一九八零年二月初,黑龙江的冬天,冷得霸道刺骨。
天刚蒙蒙放亮,天边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整片山野、田地、道路、房顶全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
一夜北风刮过,浮雪被扫得平整,路面冻成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稍微不注意就打滑摔跤。
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哈气成霜。人只要在外面站半分钟,眉毛、睫毛、帽檐立马挂一层细碎白冰碴,冷风刮在脸上跟细刀子割似的,生疼生疼。
但今天,整个村里没有一丝冷清。
天不亮,四更天刚过,家家户户窗户接连亮起昏黄的灯光。
所有人都记着一件大事 ——林子铭大婚,今天去八五三农场接亲!
这是整个冬天村里最隆重、最热闹的一场喜事,男女老少没人睡得着,全都早早爬起来,穿衣服、烧火、收拾利索,准备去林子铭家帮忙凑热闹。
陈风也醒得很早。
脚踝的扭伤养了一个多月,走路、溜达、站着都没问题,就是步子快了、站久了,依旧带着一点酸胀拉扯感,不敢肆意跑跳。
他穿戴整齐,厚棉袄、厚棉裤、防滑棉鞋,扣子扣得严丝合缝,把冷风挡得死死的。
推门出屋,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让人头脑清醒。
院里几条大狗全都醒了,不跑不闹,一排排蹲在院门口,耳朵支得笔直,黑亮的眼睛盯着村口方向,安安静静趴着,透着一股子温顺的喜庆劲儿。
李老根坐在屋檐下抽烟袋,吧嗒、吧嗒,一口接一口。
老人眯着眼看向白茫茫的外头,脸上挂着松弛的笑意,低声开口:“今儿个是好天,没雪没大风,亮堂吉利。三儿这孩子老实,不偷不滑、肯干能吃苦,熬到今天成家,不容易。”
陈风走到旁边站定,点点头:“确实,之前天天跟着我们进山疯跑,野得没边,娶了媳妇,也算彻底落地了。”
两人简单唠了两句家常,陈风揣上喜烟火柴,转身往林子铭家走。
刚靠近院子,耳朵里瞬间灌满人声。
热闹!
是那种八十年代东北农村独有的、乱糟糟、暖烘烘、烟火气拉满的热闹!
林子铭家院子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全部清到墙根,中间空出一大片平整空地,专门用来摆桌、拜堂、走人。
门框、房梁、窗户,全部贴满大红喜字,红布飘带系得整整齐齐,冷风一吹哗哗飘动,白雪衬红纸,刺眼又喜庆。
院子里里外外全是人,各司其职,没人闲着。
后厨最忙活。
村里三个最会办席、手脚最麻利的大婶,一早就扎着围裙守在灶台边。
大铁锅三口同时起火,柴火填得满满当当,火苗子呼呼往上窜,烤得半边院子都是暖的。
王大婶五十出头,嗓门亮、手脚快,拿着大铁铲不停翻炒锅里的狍子肉块,油花滋滋乱蹦,肉香滚滚往外飘。
她一边翻锅一边回头喊烧火的两个半大孩子:“铁蛋、柱子!火再旺点!野狍子肉紧实,不猛火炖不烂!今天大喜日子,肉必须软烂入味,让全村人吃舒坦!”
两个半大孩子满脸煤灰,蹲在灶坑前拼命填柴,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知道了婶子!保准火旺!”
刘二婶蹲在大菜盆跟前,手里菜刀咚咚剁着酸菜,节奏又快又稳。
她抬头瞅了一眼锅里,嘴里不停念叨:“酸菜必须多洗两遍,把涩味洗干净!东北大席,猪肉炖粉条、酸菜炖白肉是脸面,一点糊弄不得!”
旁边洗菜的张三婶双手冻得通红,依旧麻利搓洗着青菜、粉条,笑着接话:“放心吧二婶!我昨晚就把粉条泡上了,软乎乎刚刚好!今天疯子和山子给撑场面,野猪王剩的肉加野狍子,咱这席面,全村今年第一!”
旁边两个大叔负责切肉、剁骨、摆盘。
赵老四膀大腰圆,手里大砍刀哐哐剁着猪骨,力道十足,每一刀都震得案板发抖。
他一边剁一边扯着嗓子唠嗑:“说实话,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八百斤的野猪王!也就疯子胆大,敢跟这种凶兽硬刚!今天这席面,光野肉就够全村吃到撑!”
孙老六蹲在桌边摆炸丸子、摆凉菜,笑得一脸灿烂:“不光肉好,三儿人缘也好!全村老少没人不乐意来帮忙,你看这人气,一般人家结婚根本比不了!”
院子里年轻人、半大孩子、老头老太太,各玩各的、各忙各的。
年轻小伙搬桌子、搬长凳、扫碎雪、拉红线,跑前跑后满头冒汗;
中年妇女择菜、摆盘、烧水、洗碗,嘴巴不停唠家常;
老头们凑在墙角抽烟,三三两两扎堆,慢悠悠品日子、聊婚事、评小辈;
小屁孩满院子疯跑,追着闹着,抢地上掉落的红纸碎片,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越闹越喜庆。
正中间,林子铭站得笔直,整个人紧张得浑身僵硬。
他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熨得板板正正,没有一丝褶皱,里面白衬衣领口干干净净,黑棉鞋擦得发亮,头发特意剃过、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人太紧张了,两只手死死攥在一起,指尖都攥得发白,脸颊泛红,眼神飘忽,来回踱步,脚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看见陈风进来,他眼睛瞬间一亮,立马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和忐忑:“疯子!你可来了!你快帮我看看,我这身行不行?有没有哪里别扭?一会去接亲,别让农场那边的人笑话我土气!”
陈风看着他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挺板正,精神得很!咱村里小伙,踏实肯干,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百倍,你挺直腰板,大大方方的就行。”
山子从侧面挤过来,咧嘴大笑,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后背:“我看你就是一宿没睡!眼珠子通红,是不是翻来覆去激动得睡不着?”
林子铭被说中心事,立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一笑,耳朵都红透了:“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接亲、拜堂、办席的事,生怕哪一步做错,坏了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