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黑天落得极早。
尤其是东北林场深处,日头一擦着西山尖,整片天地的光亮就跟被掐灭了似的,瞬间沉暗下来。
风是干冷的硬风,刮过荒原冻土,不带一丝暖意,贴着吉普车车窗嗖嗖掠过,卷起地上细碎残雪,打着旋儿往后飞掠。
车厢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一路三个小时颠簸,人人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心事,谁都没闲心闲谈。
后排的陈风依旧睡得死死的,呼吸绵长均匀,轻轻的鼾声混着车子的引擎低鸣,听着格外诡异。
寻常昏睡是疲惫沉眠,可他这一觉,死气沉沉,眉眼紧锁,哪怕车身剧烈颠簸、路面磕磕绊绊,身子都纹丝不动,半点应激反应都没有,看得人心头发慌。
林子铭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土路,视线极力往前探。
天色已经彻底擦黑,远近林海、田野、荒滩尽数融进墨色里,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朦胧轮廓。
又往前稳稳压着车速开了十来分钟,视野尽头,终于跳出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零零散散的土坯房、砖瓦房错落排布,灯火疏密有致,规整的田间道路纵横交错,是八五六农场的生活区无疑。
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是寒夜里唯一的烟火暖意。
林子铭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侧过头,对着靠在副驾抽烟的李老根轻声开口:“爷,到地方了,前头就是农场生活区,接下来往哪走?您指路。”
李老根指尖夹着旱烟,烟丝燃着一点暗红星火,烟气在狭小车厢里缓缓散开。
他眯起苍老的眼眸,望着远处熟悉的农场格局,在记忆里仔细搜刮着十几年前的旧路轮廓,缓缓开口:“进主道,一直往里头开,第三条横向岔道右拐。”
“拐进去之后不用乱绕,顺着路直走到底。具体哪一户我记不太清了,年头太久,十几年没踏足这边。”
“但好找,整条巷子独一份,门口挂着一条三尺三的大红布条,迎风飘着的那家,就是常婶子家。”
后座的山子听得好奇,探出脑袋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巷道,忍不住问道:“爷,三尺三红布挂门口,这是啥讲究啊?寻常人家哪有挂这个的?”
李老根嘬了一口旱烟,吐出一缕白雾,语气带着老一辈独有的敬畏与凝重:“这里面门道深着呢。”
“寻常保家仙、小香童,只敢在家供奉、私下安堂,不敢张扬。”
“只有真正顶大香、坐大堂口、敢接四方活、能通上下阴阳的出马仙,才敢在正门挂三尺三红布镇宅立堂。”
“这红布不是挂给人看的,是挂给过路清风、野仙、阴煞看的,镇得住邪祟,压得住煞气,也代表堂口开着,能接因果、能断吉凶。”
一番话听得车厢里众人心里莫名一凛,莫名生出几分肃穆敬畏。
林子铭闻言不敢怠慢,脚下油门轻轻收缓,车速压得极稳,缓缓驶入农场主街。
八十年代初期的八五六农场,规整干净,路面虽依旧是冻土砂石路,但家家户户院落整齐,巷道笔直,比山里大队规整太多。
沿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余温散尽,入夜之后一片安静,只有零星几户窗缝漏出昏黄煤油灯光。
车子缓缓穿过第一条、第二条巷道,拐进第三条岔道。
刚右转入巷,视线豁然开朗。
巷道尽头靠东侧的位置,孤零零一座独门小院格外显眼。
土坯院墙砌得齐整,院门是老式厚木板门,最扎眼的,就是门楣上方悬挂的那一条三尺三鲜红粗布。
夜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在漆黑夜色、灰白院墙的衬托下,红得夺目、红得端正,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气场。
不等车子靠近,院里先传来一道苍老平缓的女声,穿透夜风,清晰落在院外。
“阿宝,出去迎一下,来且了。”
声音不高,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安稳厚重,隐隐透着常人没有的通透气场。
紧接着,屋里传出一道瓮声瓮气的粗哑男声,憨厚耿直:“好勒,奶!”
片刻后,厚重木门 “吱呀” 一声被从里拉开。
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迈步跨出院门,稳稳立在路灯余光之下。
这人个头极高,比一米八出头的山子还要高出小半头,肩宽背厚,臂膀结实鼓胀,浑身腱子肉紧绷,体格壮得像头成年黑熊。
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劳动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黝黑结实、线条硬朗的手臂,浑身透着一股子憨厚敦实、力大无穷的劲头。
山子素来自认体格健壮、山里打架狩猎从不含糊,可看到眼前这汉子的身板,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对比,瞬间矮了几分气势。
林子铭正缓缓靠边停车,山子娘眼神尖,连忙抬手一指:“叔,您快看,前头院门口站人的那家,指定就是了,正等着咱们呢。”
李老根抬眼一望,看着那熟悉的红布院门、院里格局,微微点头:“没错,就是这户。”
林子铭轻轻踩下刹车,吉普车稳稳当当停在院门口雪地上,车身稳如平地,没有半点颠簸。
名叫阿宝的壮汉走上前,态度憨厚客气,不卑不亢:“我奶算着你们该到了,让我出来接你们。”
林子铭、李老根依次推门下车。
夜里风寒,两人下车先拢了拢衣襟。
林子铭礼数周全,随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精装香烟,抽出一根递向阿宝。
阿宝却抬手轻轻挡开,笑得老实本分,语气笃定:“哥,烟我不能抽,我奶说我命薄,压不住烟火香火,沾不得这些东西。”
这话一出,几人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仙家堂口规矩繁多,果然和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李老根走上前,对着院里拱手轻喊一声,态度谦和敬重:“常婶子,深夜叨扰,劳烦您老出手帮忙了。”
后座的山子不敢耽搁,小心翼翼解开裹在陈风身上的厚棉被,稳稳背起昏睡不醒的陈风,双手牢牢托住大腿,不敢有半点晃动磕碰。
一行人跟着阿宝,缓步踏入院门。
小院干净利落,扫得一尘不染,院内积雪规整堆在墙角,没有杂草杂物,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清净肃穆。
正屋是三间老式土坯瓦房,屋檐低矮,窗棂老旧,糊着平整的窗纸,窗内透出昏黄柔和的煤油灯光。
阿宝脚步轻快,率先一步掀开门帘进屋等候。
就在山子刚要抬脚跨过门槛、背着陈风进屋的瞬间,屋内陡然传出常老太太清亮凌厉的喝止声!
“停!先别进来!”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瞬间压过所有杂音,让人心头骤然一紧。
众人脚步齐齐顿住,僵在原地,没人敢再动分毫。
只见屋内银发苍苍的常老太太缓缓起身,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凝下来,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凝重盯着门口昏睡的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