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东北腊月的天亮得晚,灰蒙蒙的日头隔着厚厚的云层,懒洋洋挂在东山头。
夜里又落了一层细雪,不大,轻飘飘铺在院子墙头、柴垛、院坝上,薄薄一层白霜,把整个林场衬得干干净净,冷清清的亮。
空气冻得发脆,吸一口都凉得钻嗓子眼,院里柴火刚升起的炊烟,被寒风刮得直直往天上窜,转瞬就散得无影无踪。
家里火炕烧得滚烫,屋里暖融融一片,跟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家人刚收拾妥当,灶房的早饭热气腾腾刚出锅,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好笑的跺脚声。
“咚咚咚 ——”
踩着厚雪、冻得发僵的鞋底使劲磕着木门框,带着年轻人大清早串门的轻快劲儿。
山子娘正端着一盆玉米面馍馍从灶房出来,听见动静,随手把盆子搁在窗台,几步过去拉开院门。
门一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
门口杵着小两口。
林子铭缩着脖子、弓着腰,冻得耳朵通红,一个劲原地蹦跶取暖。
他身边站着的陈婕,裹着厚实的花布棉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清亮的眼睛,鼻尖冻得粉嫩,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斯文又温顺。
一看这俩大清早顶着寒风跑过来,山子娘当即又好气又好笑,张口就带着地道东北腔骂了一句。
“你个虎了吧唧的瘪犊子!”
“你自己皮糙肉厚冻一冻没事,陈婕这么文静的姑娘,你大清早拉着人家挨冻,冻坏了身子,看我不喊你娘过来揍死你个狗日的!”
林子铭嘿嘿讪笑,也不顶嘴,缩着脖子一个劲搓手。
陈婕连忙笑着开口解围,声音温温柔柔的:“婶子没事,不冷的。”
“我听说山子的对象过来过年了,心里惦记着,一早喊着老三过来串串门,认认熟,热闹热闹。”
“快快快进屋!进屋烤火!”
山子娘立马侧身把人让进来,顺手关上院门挡风雪,一边往屋里领一边问,“早饭吃没?家里刚出锅的馍馍、热粥、炖酸菜,管够!”
林子铭一点不带客气的,舔着脸凑上来,嬉皮笑脸:“没吃呢婶子!家里锅冷灶凉,今早直接过来蹭您家热乎饭了!”
山子娘白他一眼,抬手虚拍他一下:“你就懒死算了,一天天就知道蹭饭。”
嘴上骂着,人却格外热情,转头就朝着里屋喊:“山子!别睡懒觉了!赶紧起来!你三哥带着媳妇串门来了!”
屋里应声此起彼伏,片刻功夫,一家人全都起来忙活。
早饭吃得热热闹闹,一桌子人围着火盆边,喝粥吃馍、就着酸菜炖肉,说说笑笑,满屋子烟火暖意。
……
早饭过后,男人都在前院忙活收拾柴火、打理院子。
后院阳光最好,避风又暖和,自然而然成了女人们唠嗑的地方。
山子娘、苏璇、小雪、孙芳、陈婕五个女人,带着满地跑的小瑶瑶,齐齐在后院晒太阳。
小瑶瑶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上踩着浅浅脚印,咯咯笑着乱跑。几条猎犬温顺跟在旁边,不敢碰着,只静静护着。
后院干净向阳,雪被扫得整整齐齐,柴垛码得齐整,阳光铺落下来,暖融融的不刺骨。
几人坐着小马扎,手里纳着鞋底、织着毛线,慢悠悠唠着家常。
唠着唠着,话题就落到了孙芳和山子身上。
山子娘看着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孙芳,越看越满意,眉眼间全是欢喜,轻声问道:“小芳啊,你这大学,还有几年念到头?”
孙芳手里织着毛线活,眉眼温柔,笑着回话:“婶子,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两年读完,我就彻底毕业了,不用再回盛京住校。”
这话一出,苏璇眼神一动,顺势笑着接话,语气温柔又贴心:“那正好啊。”
“既然只剩两年,不如你跟山子先把亲事定下来?”
“先定亲、稳着名分,等你毕业回来,直接成婚,刚刚好,一点不耽误。”
一旁的小雪立马点头附和,脆生生道:“对对对!芳姐,你跟我山子哥早就该定亲了!”
陈婕也跟着柔声搭腔:“是啊,先定亲安稳,大家都放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真诚又热闹。
孙芳脸蛋微微发红,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扭捏矫情,大大方方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婶子,璇姐,我的意思是,等今年夏天吧。”
“夏天放假我回一趟老家,虽然家里没啥长辈、亲人单薄,但终身大事,礼数不能缺,我得回去对着家里祖宗牌位说一声,也算有始有终。”
“等定了亲,两年后我大学毕业,就直接回咱们林场这边,找个小学教书,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落地,山子娘心里乐开了花,连连点头:“行行行!太行了!”
“不着急,啥都依你。夏天你回老家办事,让山子跟着你去,陪着你,跑前跑后,礼数做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后院笑语温柔,一桩婚事,就这么轻轻敲定,稳稳落在实处。
……
前院猪圈旁。
李老根、陈风、山子、林子铭四个男人站在墙边抽烟唠嗑。
腊月天,猪圈收拾得干干净净,垫着干燥的秸秆,一头肥硕的年猪安稳趴在圈里,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看着格外喜人。
李老根抽着旱烟,眯眼瞅着圈里的大肥猪,缓缓开口。
“小芳过来过年,家里热闹。”
“眼瞅着也到杀年猪的日子了。疯子,明儿你抽空,去村里喊喊人,咱们把这头年猪杀了。”
“年底了,杀年猪、摆几桌,热热闹闹过个小年,图个喜庆团圆。”
陈风点点头,随口应下:“行师傅,没问题。我等会吃完歇够了,就挨个去串门喊人。”
一旁的林子铭听得纳闷,挠挠头:“咱自家杀猪还用喊外人?”
“咱们四个大老爷们,还收拾不了一头猪?自己干就行了,省得麻烦。”
李老根抬腿就轻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懂个屁。”
“多少年没正经养过年猪了?自家杀猪冷清。”
“喊村里人过来热闹热闹,吃口杀猪菜,联络邻里情分。”
他抬眼望着圈里肥猪,眼底带着笑意:“你婶子这一年精心喂着,粗粮、泔水、野菜细细伺候,实打实养出四百来斤。”
“都是家里粮食喂出来的劁猪,半点猪骚味没有,比山里打野猪的肉质还香、还干净。”
陈风深以为然,笑着接话:“那可不。”
“我就喊林武峰叔、王队长,还有月娥嫂子几家亲近的。”
“远的不喊,就自家相熟的,凑一凑,刚好三桌人,不多不少,热热闹闹,不乱不杂。”
李老根点头:“差不多,就这么定。简简单单,乐乐呵呵,过年图个喜气。”
唠完正事,几人烟抽完,准备散开溜达。
陈风闲得浑身发痒,想着出门走走透透气。
刚抬脚要往院门口走,李老根立马开口叮嘱,语气严肃:“不准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