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深以为然,默默点头。
八一年的一万多块,是妥妥的天价巨款,普通工人几十年工资都未必攒得出来,根本不是现阶段的自己能够触碰的。
几人绕过巨型设备,走到库房最内侧的角落位置。
这里整齐摆放着七八台二手转盘式药材切片机,机身沾满陈旧机油,外壳漆面斑驳脱落,齿轮、传动轴外露,布满岁月使用痕迹,看着旧归旧,但整体机身完整,没有破损开裂。
一直跟在旁边的杨宇凡,此刻主动上前干活,格外机灵懂事。
他身材清瘦,动作麻利熟练,蹲在机器旁,伸手逐一抚摸齿轮咬合处、螺纹接口、传动轴,抬手擦掉铭牌上的厚重油污,眯眼仔细辨认出厂年份、设备型号,又伸手推动机器滚轮,测试运转顺滑度。
一番细致检查过后,他站起身,转头对着陈风笃定开口。
“陈经理,我给你挑了状态最好的两台。”
“都是七五年出厂的老牌机子,国营原厂做工扎实、用料厚重,比后期量产的机子耐用太多。”
“机子厂里替换下来之后,一直妥善库存存放,没露天暴晒淋雨,内部机芯几乎没怎么磨损。”
“你拉回去简单保养一下,打上新鲜机油,空机预热运转半小时,直接就能投产干活。”
他特意叮嘱一句关键细节,是多年的实操经验。
“记住一点,千万别用水冲洗机身外壳。”
“外层老漆面本来就薄,水洗容易起皮、生锈、腐蚀机芯,脏点没事,不影响用,擦干净浮灰就行。”
陈风认真记下,连连点头:“多谢小杨兄弟指点,我记下了。”
随后他顺着排列的设备,仔细看了看仅剩的几台半自动打包机,亲自上手推了推、按了按,选了一台机身最完整、运转最顺滑的机子,一并敲定。
三台设备,两台切片、一台打包,全部落定。
设备挑选完毕,周建刚转头看向陈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设备挑好了,都给你选的顶配二手货。那你打算怎么运回黑省?”
“这三台机器每台几百斤重,纯人力压根搬不动,路途这么远,你打算怎么运输?”
陈风早有盘算,坦然回道:“我计划走火车货运。”
“这大家伙沉甸甸的,我和我兄弟两个人,压根搬不走,只能靠铁路托运,省心省力,也不怕路上磕碰损坏。”
周建刚闻言点点头,随即提醒了一个关键规矩,是八一年铁路货运的硬性要求。
“走火车货运没问题,稳妥便宜。但是有一点,铁路规矩严,所有重型机械设备,必须打实木木箱封装,不然车站不给进站、不给装车,怕运输途中磕碰损坏、掉落伤人。”
这话一出,陈风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还有这规矩?”
“那行,麻烦周哥指点一下,这附近有没有打木箱、做包装的小作坊?我去找几个师傅,连夜给机子打包好。”
话音刚落,旁边的杨宇凡当即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亲和。
“陈经理,你这话就见外了,纯属打我们销售科的脸。”
“你是我们厂里的客户,设备从我们这出,打包、装车、协调都是我们分内事。”
“你不用到处找人、费那功夫,你明天直接喊运输车来厂区拉货就行,打包木箱、固定设备、清理机身,我们厂里帮你全权搞定,保证给你装得妥妥当当。”
这话属实贴心,省去了陈风无数麻烦。
陈风心里暖意更浓,当即笑着拱手:“那可太麻烦各位兄弟了,实在过意不去。”
“这样,今晚本来就是我做东吃饭,饭钱我不管,所有烟酒开销、加餐开销,全部我包圆,周哥你千万别跟我抢!”
周建刚听得心头舒畅,哈哈大笑,拍着陈风的肩膀,满眼欣赏。
“哈哈哈!你这年轻人,会办事、懂人情、知分寸,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行了,设备敲定、打包的事我们兜底,走,回办公室喝茶歇歇!”
陈风微微摇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懂得避嫌、不添麻烦。
“周哥,喝茶就不去了。”
“你们刚午休结束,马上要上班办公,我一个外来采购员老待在科室里,影响不好,惹人闲话。”
“我先回招待所等着,晚点下班我再来找各位,咱们晚上好好喝两杯。”
周建刚见他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越发满意,当即点头:“也行,那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陈风客气告辞,带着满心稳妥,转身走出库房,辞别几人。
路过厂区门卫室的时候,陈风脚步顿住。
他想起中午采购剩下的两包红盒二参烟,揣在兜里没动,随即迈步走到窗口,直接递了进去。
“黄大爷,刚吃饭剩下两包烟,您拿着抽。”
黄大爷抬头一看是陈风,看着他一身正装依旧整洁,眉眼舒展,就知道事情办得顺顺利利,伸手接过烟,乐呵呵问道。
“小伙子,事情都办妥当了?设备挑满意了?”
“妥了,全都整利索了。” 陈风笑着应声,神态轻松,“多谢大爷上午指点,不然我还得多走不少弯路,我先回招待所歇着了。”
黄大爷看着他的背影,由衷感慨一句,声音里满是赞许。
“妥了就好!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人情通透、分寸到位,以后绝对能成大事!”
陈风闻言嘿嘿一笑,回头拱手:“借大爷吉言!”
辞别黄大爷,陈风转身走出机械厂大门,一路步行回了厂区附近的国营招待所。
当天夜里。
夜色彻底笼罩长春城,街头路灯昏黄微弱,国营店铺早早关门落锁,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的自行车铃声远远传来,八零年代的夜晚安静又质朴。
山子搀扶着脚步虚浮、满脸酒红的陈风,一步步慢悠悠走回招待所二楼房间。
今晚的酒局比中午更热闹,周建刚带着科室全员轮番敬酒,人情往来推不开,陈风全程从容应对,喝得着实不少,后劲彻底上来了。
推门进屋,山子小心翼翼把陈风扶到床边坐下,关好房门。
屋里暖气充足,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夜色微凉。
陈风坐在床沿,脑袋昏沉发胀,浑身酒气翻涌,他抓起桌上的搪瓷大水杯,咕咚咕咚灌下满满一大杯凉白开。
清水入喉,灼烧的酒意稍稍压制,人才勉强缓过来一点,靠在床头微微喘息。
山子坐在对面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直憋着疑惑,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不解。
“不是我说疯子,我就纳闷了。”
“下午设备、票据、打包的事全都敲定好了,手续齐全,铁板钉钉的事,根本出不了岔子。”
“你晚上咋还一人送一条烟、轮番陪着喝酒?纯属多花钱遭罪喝大酒,图啥啊?”
陈风闭着眼缓了几秒,头疼欲裂,嗓音沙哑,慢慢开口解释,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社会经验、国营厂生存门道。
“你不懂这里面的道道。”
“设备现在还在人家厂里,没装车、没托运、没出长春地界,一天没落到咱们手里,一天就不算彻底稳妥。”
“今晚烟酒伺候到位、人情哄舒服了,人家心情好、态度热络,明天给你用最好的木箱、最结实的固定方式,细心打包、稳妥装车,一点不会糊弄你。”
“要是咱们抠抠搜搜、人情不到位,惹得人家不痛快,人家随便找个理由,给你换两台磨损严重的残次机、随便糊弄打包、路上随便磕碰,咱们远隔千里,找谁讲理去?”
“小钱换安稳,不亏。”
一番话听得山子瞬间通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么个理!我就说你做事从来不会白费功夫,是我想简单了。”
随即他想起正事,连忙汇报:“对了疯子,车我已经找好了。”
“附近村里找了两台手扶拖拉机,专门跑短途拉货的,师傅都是实在人。”
“一趟五块钱工钱,外加一包烟,负责把三台设备从厂里拉到火车站货运处,明天一早准时过来装车。”
陈风缓缓睁眼,眼底清亮,点头应声。
“行,安排得稳妥。”
“明天设备托运搞定,后天咱们直接动身去沈阳。”
山子闻言一愣,疑惑追问:“疯子,那咱们之前说的清洗机、烘干机、筛选机还买不买了?你之前不是说都要配齐吗?”
陈风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不买了。”
“东北这边的国营厂、物资局市场,压根没有小型民用的药材清洗、烘干设备,大厂的巨型机器咱们用不起、耗不起。”
“这类小型精加工设备,只有河南、江苏那边的南方厂子才有货。”
“专门南下一趟,路费、住宿费、人情开销折腾一遍,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反正咱们是粗加工,要求不高,干脆多雇点村里闲人人工干,省钱省心,不用来回折腾跑路。”
山子彻底明白,憨憨一笑:“哦哦哦,行!你咋安排我咋听!”
说完他一拍肚子,一脸讨好:“对了疯子,我傍晚趁着你喝酒的时候,单独在国营饭店打包了一只完整烧鸡、一个酱大肘子,留着半夜加餐!”
陈风闻言,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彩,酒意翻腾的难受都消了大半,笑着起身。
“还是你小子会来事!”
“你先拿出来摆好,我去趟茅房,吐干净了回来吃,不然啥香味都尝不出来。”
“好嘞!你慢点!” 山子连忙应声。
陈风扶着墙壁,慢悠悠走出房间去洗漱吐酒。
一夜安稳休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长春城还笼罩在清晨薄雾里。
街头国营食堂刚刚开门生火,烟囱冒着袅袅炊烟,早起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整个城市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