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还没散尽,杨兴蹲在餐厅角落里用巴瑞给的备用装弹器笨拙地往手枪弹匣里压子弹。手指还在抖,不是怕的——好吧,有一部分是怕的,但更多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就像电脑跑了七十二小时压力测试之后突然待机,风扇还在狂转。
弹匣才压了一半,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杨兴抬头,看见了阿尔伯特·威斯克。金发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姿笔直,墨镜反射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堪称模板的微笑。
“杨顾问,借一步说话。”
不是问句。是命令。
杨兴把压了一半的弹匣揣进兜里,跟着威斯克走到餐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这个位置很微妙——离其他人足够远,巴瑞在长桌那头检查枪械,吉尔靠在大厅门框上擦枪,克里斯在走廊转角处警戒。他们都能看到杨兴,但听不清威斯克压低声音的对话。威斯克选的位置很精准,精准到让杨兴后背发凉。
“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威斯克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在树林里提前预警丧尸犬,在厨房里找到关键补给,还在餐厅里用敲击声吸引丧尸注意力——说实话,我在StARS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技术顾问有你这样的现场反应。”
“运气好。”杨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疲惫而真诚,“都是蒙的。”
“运气。”威斯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他不喜欢的糖,“树林里是运气,厨房里是运气,餐厅里也是运气。杨顾问,你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分了?”
这句话和吉尔在厨房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吉尔说的时候带着调侃,威斯克说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在划开皮肤,精准而冰冷。
“也许我平时攒的人品比较多。”杨兴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肌肉不太配合,笑得很僵硬,“写代码不杀生,积德。”
威斯克没有笑。他微微偏了偏头,墨镜的角度变化让杨兴在那两块黑色镜片上看到了自己被压缩的倒影——一个缩着肩膀、表情紧张、额头上还沾着灰泥的人影。毫无威胁。但正是因为没有威胁,才显得反常。一个毫无威胁的It顾问,为什么能在生死关头做出那些精准得不可思议的判断?
“我对你的专业背景很感兴趣。”威斯克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些,像是在闲聊,“麻省理工的网络安全课程,据我所知,不包括野外生存训练。你之前在哪儿服役?”
“没服过役。”杨兴说。这是实话。
“私人安保公司?”
“也没有。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威斯克第二次重复他的话,这次品尝的时间更长。然后他笑了——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一张被精确裁剪过的面具,“有意思。一个写代码的,在丧尸面前的表现比某些老兵还冷静。杨顾问,你让我很好奇。”
来了。那个词——好奇。在洋馆大门外的树林里,威斯克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注视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词。不,那时候还没确认,但系统提示说他被放上了“待观察名单”。现在威斯克亲口说了“好奇”。这意味着他从一个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升级成了一个值得被研究的变量。
“可能是社恐的生存本能。”杨兴把自己在书房对克里斯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害怕的时候脑子反而转得快。没什么用,但现在好像也有点用。”
威斯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拍了拍杨兴的肩膀。那只手的触感让杨兴想起冰箱里刚拿出来的注射器——冷,干燥,精确,每一个指节都像是被校准过的仪器。
“继续发挥你的‘本能’。队伍需要每一个人的贡献。”他松开手,转身朝大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墨镜的边缘反射着一线煤油灯的暖光,“对了——你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我是你的队长,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他说“安全”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异常。但杨兴就是觉得,这个词从威斯克嘴里说出来,意思和正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正常人说“安全”是保护,威斯克说“安全”是——他会亲自确保你不出意外。至于“不出意外”的定义,由他来定。
威斯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之后,杨兴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和克里斯的那场盘问是拳击——你知道对方在出拳,你能看到拳头来,你能格挡。和威斯克这场对话是针灸——针扎进去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疼,但针尖已经刺进了某个你不知道的穴位,药效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突然发作。
然后他的视野里弹出了两行系统消息。第一行是白色半透明的:
【你已被锁定。威斯克怀疑度:15%。备注:怀疑度超过30%将触发主动试探,超过50%将触发敌对行动。当前你的定位已从“可牺牲名单”移至“观察对象名单”。建议:不要暴露更多信息处理能力。】
第二行是那行熟悉的红色弹幕,孤零零地从视野正中央穿过,字体比以往更大,像是某种强调:
【威斯克已经开始翻你的档案了。他找到你三年前入职保护伞的原始申请表。上面写着“计算机专业,无军事背景,无特殊技能”。他在比对你的实际表现和入职档案之间的差距。差距越大,你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