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标本室通往紧急维修通道的走廊,在无影灯的冷白光下是一条笔直的、不到五十米的路。但这条路在杨兴踏入的瞬间就活了过来。不是比喻——走廊两侧那些嵌在墙壁里的标本罐、福尔马林池、不锈钢解剖台,在他撬棍上的金色纹理亮起的同一秒,全部开始震动。罐子里的半透明甲醛溶液泛起密集的涟漪,解剖台上被封存在树脂块里的胚胎切片从边缘开始碎裂,培养槽里那些浸泡了几十年的失败实验体的眼球在同一瞬间转动,对准了他的方向。然后玻璃碎了。不是一片一片碎的,是走廊两侧所有标本罐、培养槽、树脂封装柜的玻璃同时炸开,碎玻璃和福尔马林液如浪一般泼向他的脚踝。那些被泡了几十年的失败品从培养液里爬出来,拖着残缺不全的肢体,用已经钙化的指节抠住地砖缝隙,朝他爬过来。它们和丧尸不一样——丧尸至少曾经是人类。这些东西从未出生就被判了死刑,从未被任何人期待过——是斯宾塞成神计划里所有不完美的草稿。
最近的一只从他左侧的培养槽里翻出来,胸腔被纵向切开,心脏核心暴露在外,瓣膜上还连着电极线。它用已经液化的声带发出沙哑的嘶鸣,朝他扑过来。杨兴侧身避开,撬棍砸在它后颈上——弯头击中钙化脊椎,那些只有他能看到的金色纹理瞬间覆盖了实验体的整个躯干,把它定在扑击的半空中。克里斯从旁一枪托砸碎它的心脏核心,黑色体液溅了两人一身。
但后面还有更多。走廊地面上的实验体越聚越多,脑袋、胸腔碎片、剥离神经束的脊柱片段——不是完整的丧尸,是碎片,从解剖台和标本罐里爬出来的、被斯宾塞用红笔标记为“失败”的废弃组织。它们没有完整的肢体协调性,移动速度很慢,但数量太多了。
巴瑞用消防斧清出几米路,把一整个爬满钙化胚胎的培养槽架子踢翻在地,撞碎了左侧区域一整排标本柜。克里斯从他身侧切过去补刀,突击步枪点射精准钉进两只爬到他脚边的实验体颅骨。杨兴握紧撬棍往前走,每一步的间隔越来越短。他看出这些实验体不是随机苏醒的——它们是被某个统一指令激活的。他发现它们的头每次在撬棍静默力场范围临近时都会齐刷刷转向信号源方向,试图抓取同一个坐标——不是攻击他,是试图连接他。它们和暴君一样,也是被中断上传的容器。
他越往前走,撬棍上的金色纹理越亮。那些实验体不再只是倒地抽搐——它们在被撬棍击中的瞬间出现了与暴君类似的反应。有一只被敲中后背的胚胎体抬起头,用还没发育完全的声带断断续续地发出音节,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另一只被削掉半个颅骨的成人活体转化品在被击中后松开了一直攥紧的爪子,掌心里掉出一张被组织液浸透的照片。
他视野里的弹幕流速变得极慢,只剩一条弹幕孤悬着:【它们在等,在等有人替它们关掉广播。】不是攻击他。是求他。
他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便携终端,单手调出之前从威斯克私人服务器上拷贝的太阳阶梯基站核心指令集。指令索引里记录了每一个胚胎从受精到被注射病毒的全过程射频标签号。克里斯从旁边递过匕首柄说需要什么参数他可以帮忙挡,巴瑞甩掉斧柄上的残渣接过他的终端。杨兴找到那条一直在广播的深层信号源——频率和他在档案室里探测到的太阳阶梯环境噪音完全一致。威斯克的自毁协议在激活时触发了基站缓存里所有实验体的唤醒序列,这些实验体接收到的指令不是攻击,是“寻找最近的观测者锚点并建立连接”。而他手里的撬棍就是高维注意力凝聚成的锚点。他把指令集里的广播模式从“唤醒”切换为“静默终止”。走廊里所有实验体同时停住了。一只正在从培养槽边缘往外爬的胚胎体缓缓松开手指,滑回已经不再冒泡的培养液里;一只歪着半颗头的胸腔碎片在退回标本罐前,用自己裸露在外的掌骨碰了碰杨兴的靴子,然后躺平在地上。他把撬棍插进地面,用最后几下敲击把所有残余信号全部覆盖为静默终止确认。
走廊安静了。标本室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重新变回那些死去的人应有的寂静。实验体们不再抽搐,不再嘶哑地发声,只是安静地躺在自己爬出的培养槽边缘,姿势从攻击变成了匍匐。它们不是失败品,是一群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被迫充当信号接收器的人。而他刚才把那个信号关掉了。
撬棍握在手里,弯头上的金色纹理已变得非常微弱,棍身正中多了一道贯穿镀层的细微裂纹。他把撬棍从地面拔出来,别回腰后。克里斯扶着墙喘了口气,看着满地被敲碎的标本碎片和不再动弹的实验体,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巴瑞把消防斧扛回肩上,叹了口气说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远处紧急维修通道的尽头传来一声巨响——不是天花板坍塌,是直升机舱门被用力撬开砸在铝合金边框上的金属撞击声。吉尔的匕首柄砸偏了最后一枚卡死的门锁,她把断刃插回靴鞘,用完好的左手拉住舱门边框,把自己从裂开的门缝里硬生生拽进了驾驶舱。通讯频道嘶哑作响,随即被她的声音冲破:“发动机预热中。再不来我就自己起飞——现在马上。”停顿片刻,呼吸声被驾驶舱降噪压缩成一道很直的鼻息。“带上你的铁棍。舱门只开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