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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核弹洗地还有:22:19:08

地下拘留室的走廊没有电。

应急灯早在不知多久以前就耗尽了备用电池,整条走廊沉在一种绝对的黑暗里——黑到杨兴把手掌贴在眼前都看不见手指的轮廓。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切割黑暗,照出两侧牢房铁门上斑驳的锈迹和霉斑。

空气更难闻。拘留室区没有窗户,通风管道大概也堵了,积攒了不知多少天的馊味、血腥味和尸臭味搅在一起,像一锅放了太久的冷汤。

“你确定这里面还有活人?”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走廊里依然显得太响。

“确定。”杨兴用手电筒扫过牢房门上的编号。A-1、A-2、A-3。“本·贝托鲁奇,记者。应该在A-4或者A-5。”

“你怎么连他关在哪一号都——”

“嘘。”

杨兴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束定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扇门上。铁门上方挂着褪色的号牌——A-4。门没有锁。或者说,锁被人从外面撬开了,撬锁的工具还插在锁眼里,是一截掰弯的曲别针。

撬锁的人动作很匆忙。曲别针弯折的角度不对,能在这种状态下把锁撬开,说明动手的人不是专业的——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太急了顾不上技巧。

杨兴轻轻推开门。

牢房不大,四平方米左右,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墙角堆着几本发霉的杂志。床上蜷着一个人,裹着囚服,面朝墙壁,肩膀在微微发抖。

“本·贝托鲁奇?”

那个人没有动。

杨兴又走近了一步。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人露在囚服外面的手臂——皮肤是灰绿色的,指甲发黑,手背上有几道被抓出来的伤痕。肩膀的抖动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痉挛。那种丧尸特有的、不间断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的抽搐。

“他不是活人。”里昂端起枪。

蜷在床上的人形慢慢转过身来。它的脸已经塌了一半,嘴唇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和一排完整的牙齿。喉管被撕裂,缺口处挂着风干的肌腱。囚服胸前印着“Rpd拘留所”,名字条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丧尸张开嘴,发出没有声音的嘶吼——声带已经烂没了,只有气流穿过喉管破洞时产生的嘶嘶声。

杨兴一撬棍捅进它的眼眶。

丧尸抽搐了两下,瘫回床上,真正地死了。身体倒下的同时,它的一只手从床沿滑落,手指松开,掉出来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潦草的字:【他们把真正的记者关在证物室旁边那间——本。】

“字迹很新。是今天写的。”杨兴把纸条递给里昂,“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

“他为什么要写纸条?”

“可能是留给来救本的人。也可能是留给自己的——这个人可能也被追杀了,怕自己记不住。”

杨兴蹲下来检查那具丧尸。从腐烂程度看,这个人变成丧尸大概是三到四天前。但那张纸条是今天写的——说明写纸条的人把这具丧尸当成了消息传递工具,确保后来者能找到本真正的所在地。

一种极其冷静的做法。冷静到让杨兴想起某个穿风衣戴墨镜的男人。

“继续找。证物室旁边的牢房。”

他们退出A-4,沿着走廊往更深处走。走廊尽头拐弯,是一段更窄的通道,两侧各有一扇门。左手边门上挂着金属铭牌——证物保管室。右手边是b-1牢房,铁门紧闭,门上的观察窗被一块脏布从里面蒙住了。

杨兴敲了两下铁门。“本·贝托鲁奇?”

门里面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但明显是人类的声音:“有人来了?我就知道会有人来!艾隆斯那个混蛋把我关在这里三天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丧尸疫情是不是扩散了?为什么没有人来——”

“冷静。”杨兴打断了他,“本·贝托鲁奇?”

“是我。自由记者,独立撰稿人。你打开门,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杨兴转头看向里昂。里昂正拿着那串钥匙,找到了标签上写着“拘留室b-1”的那一把。钥匙插进锁眼,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铁门推开了。

牢房里的场景让里昂往后退了一步。

本·贝托鲁奇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胡子拉碴,头发油腻,但眼神非常亮。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裤,左脚踝上铐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壁上的铁环里。牢房被改造成了一个微型的临时编辑部——墙上用透明胶带贴着各种剪报、手绘流程图、保护伞公司的组织架构表,还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条时间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采访日期和人物关系。

“进来,快进来。”本说,完全没有被关三天后的消沉,“虽然环境简陋,但这是我三个月调查的精华。你们知道浣熊市在过去两年里有多少失踪人口吗?四十七个。不是丧尸疫情爆发后的数据——是疫情爆发之前的数据。全部是保护伞公司的员工、前员工或者和保护伞打过官司的人。而布莱恩·艾隆斯,这个警察局长,全程都在帮他们擦屁股——”

杨兴本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话僵在了喉咙里。

不是本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是他看到了牢房外面的东西。

牢房铁门正对着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有一扇通风用的百叶窗,百叶窗外面是中庭花园。花园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走廊地面的水渍映成破碎的光斑。就在百叶窗下方,墙壁和地面交接的角落,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花盆。

跟值班室外面那个一模一样的花盆,里面种着同样的绿萝,枯死的绿萝。花盆摆在墙根,端端正正,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距离牢房铁门大概不到四十厘米。如果有人推开铁门,快速冲出来——比如一个被关了三天好不容易获救的记者——他可能完全不会看到这个花盆,会被花盆绊倒,然后往前摔出去。

杨兴的视野在那个瞬间亮起了系统标记。

不是红色的因果律警报。是金色的剧本文字,只有一行,简洁到让他后背发凉:

【死亡道具·花盆】——摆放位置已被写入剧本。触发效果:被绊倒者将头部撞向墙壁裸露的钢筋。

被绊倒。撞钢筋。必死。

不是随机的巧合。是被写入了剧本。这个花盆不是“恰好”放在这里,而是有人提前写好了这个场景的安排,就像编剧在页面上写下“本·贝托鲁奇被花盆绊倒,头部撞上钢筋死亡”一样确定无疑。

弹幕在他视野里飘过:

【“因果律惩罚即将生效”——等等,不在这一章,是在他离开牢房之后?花盆是机关,触发点是他救本成功的那一刻?】

杨兴没有再往后面看。

他弯下腰,双手搬起花盆。塑料花盆不重,连盆带土大概三公斤。他把花盆挪到了走廊对面,贴着另一侧墙壁放好,距离钢筋的位置隔着至少两米。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系统文字在他挪开花盆的同一瞬间刷新了。

一道蓝金色的光闪过。他看到了——

【因果律干预:死亡道具已被移除。目标人物“本·贝托鲁奇”的死亡概率:从89%降至9%。】

——然后光屏开始闪烁,像是一台突然接收到过载信号的示波器。

【警告。重要剧情人物存活。主角光环排斥度:+15%。】

【当前排斥度:26%。已超出安全阈值。】

【因果律惩罚即将生效——重新校准中——】

杨兴感觉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湿度或者气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房间里的气压突然改变了,或者地震前动物才会感知到的异常。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红——不是局部泛红,不是警报级别的深红,而是一种覆盖全部视野的浅红色,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饱和度往红色方向拨了一格。

“怎么了?”里昂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杨兴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天花板,看着墙壁,看着通风百叶窗,看着脚下地面的水渍。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浅红色的滤镜。这层红色没有消失,不像之前的死亡flag那样来了又走。

它停留了。

“因果律惩罚是什么?”他低声问。

弹幕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不好说。之前杀你都是“意外”,但“惩罚”是主动的、针对性的。死神要亲自下场制裁你做了一件“不符合剧本”的事。】

【千分之三。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路人甲。本·贝托鲁奇是重要配角。路人甲救重要配角=修改剧本=增加排斥度。排挤度越高,因果律抹杀的力度越大。】

【惩罚可能是一条命。可能是两条。可能不只是你,也可以是你附近的人。】

杨兴攥紧了撬棍。

他救了一个本该被花盆绊倒头部撞上钢筋死亡的人。这件事一定会产生后果。但他没有想过这个后果会那么大——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针对他周围的每一个活人。

本·贝托鲁奇从牢房里走出来,揉着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痕。“谢谢你们——我真的以为要死在那里面。三天只吃了两袋压缩饼干——”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环顾四周,“现在我们去哪儿?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保护伞非法进行人体试验。但我们需要活下来才能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我的采访笔记在证物室,第三排柜子的顶层——”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远,在警察局的地上楼层。那大概率是暴君砸穿了某扇门,也可能是某扇窗户被什么东西撞破了。还可能是别的。在这种浅红色的滤镜下,任何声音听着都像脚步声。

“去证物室拿笔记。然后回停车场。”杨兴说,“本跟在我后面,里昂断后。所有人注意脚下,注意头顶,注意墙壁,注意窗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从没对人说过的话:“注意所有你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它们现在都会杀你。包括花盆。”

本低头看了看墙根,又看了看杨兴的表情。他说什么都没再问。老记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拐过墙角时,杨兴的目光重新看向走廊远处。视野里的浅红色还没有褪去。它不再边缘闪烁了——更安静,更深,像是整个世界被刷了一层罩漆,等着下一颗多米诺骨牌倒下。

而他就是那颗骨牌。不是被推倒的那颗——是推倒别的东西的那颗。系统说他修改了剧本,那接下来剧本要修改他。或者修改他身边的人。

弹幕在浅红色滤镜中缓缓飘过最后几条:

【死神:你救了不该活的人。现在你得替他死。或者你身边的人替他死。】

【花盆搬走了。但因果律不会让你白搬。它会找个更狠的方式把该收的账收回去。】

【现在是不是开始后悔了?做对了事,却要被惩罚?】

杨兴看着那几条弹幕,脚步没有停。他只是把手里的撬棍握得更紧了一点。

在他身后,本·贝托鲁奇紧紧抱着那个从证物室拿回来的防水文件袋,里面是三个月的调查心血。里昂殿后,霰弹枪始终对着身后的黑暗。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消防门随着气流微微晃动,门缝透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双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从远处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