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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兴从温室出去,沿着环形平台的通道往回走。阿莱克西亚启动自毁程序后,整座迷宫的菌丝网络同时切换了状态——从待机模式的暗金色变成了紧急模式的深红色。墙壁上的菌丝搏动频率从每三秒一次加速到每秒三次,像一颗被加速的心脏。通道两侧的应急照明自动亮起,淡紫色的荧光箭头在墙壁上一次闪烁,指向防御区的方向。迷宫在主动为他导航。

防御区的菌丝门已经全部打开了。深渊守护者的休眠体还蜷缩在穹顶中央,十二分钟的自我修复已经完成,但它没有重新激活——阿莱克西亚从主根切断了它的激活指令。它现在只是一棵巨大的、安静呼吸着的花。花瓣合拢,十几只眼睛全部闭着。

克莱尔坐在守护者旁边的一个翻倒的军火箱上,正在重新装填m79的榴弹。她旁边堆着从武装储备库里找到的东西:四枚四十毫米高爆榴弹、两盒九毫米弹匣、一把保养过的伯奈利m3霰弹枪和几盒十二号鹿弹。史蒂夫靠墙坐着,右腿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有渗血的痕迹,但血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正常的鲜红——止血粉起效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守护者主根里抢下来的培养罐,淡紫色的抗体原液在玻璃管里微微发光。

“迷宫变红了。”克莱尔看到杨兴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她的手还在给m79装弹,动作没有停。“阿莱克西亚启动了什么东西。”

“自毁程序。七十二小时后整座岛沉入海底。地下一层有运输列车,一个小时之后发车,直达南极基地。她要我们在那里完成第三个实验。”

克莱尔把最后一发榴弹推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她疯了。”

“不。她做了一个科学家会做的选择——实验完成了,旧的实验设施就不留了。她把所有失败品的数据全部转移到了南极基地。那些培养罐里的人也会被转移。”

克莱尔沉默了一秒。然后她从军火箱上站起来,把m79背到背上,把伯奈利m3扔给杨兴。“罗德瑞格给你的那把还在吗。”

杨兴接住霰弹枪,检查了一下弹仓。“在。七发满弹。”

“那就走。”

史蒂夫扶着墙站起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培养罐递给克莱尔。“这个给你。阿莱克西亚说零点三毫升肌注不是静脉。这瓶够我们两个人用——我算过了。你拿着。”克莱尔接过培养罐,没有说什么客气的话。她把玻璃管塞进夹克内侧的防震袋,然后把史蒂夫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防御区。

三个人沿着菌丝墙壁上闪烁的紫色箭头穿过迷宫,进入地下铁路的站台。站台不大,只有一条轨道,轨道尽头是一辆早已停在那里的运输列车。不是保护伞标准的地下货运列车——是阿什福德家族的私人列车,只有两节车厢,外壁是哑光的银白色,车身上蚀刻着阿什福德家族的银质纹章。车厢内部不像运输工具,更像一间小型的移动休息室。皮质的座椅、实木的桌子、墙上的书架。书架上还放着几本阿莱克西亚没看完的植物学期刊。

阿尔弗雷德不在站台上。

杨兴把霰弹枪靠在座椅旁边,撬棍横在膝盖上。他闭了一会眼睛。从监狱区到地下铁路,他已经连续运转了十几个小时。后颈的植入物在阿莱克西亚注射校准液之后不再灼痛,但低频振动还在——威斯克还在接收信号。也许他已经知道洛克福特岛要自毁了。

列车的门在发车前最后三十秒开始关闭。史蒂夫靠在座椅上,脸上因为失血还有些白,但他看着窗外站台上逐渐暗下来的菌丝灯光,忽然开口:“阿尔弗雷德呢。”

杨兴没有回答。站台上的菌丝灯光在列车启动的前一秒全部熄灭。然后全岛广播响了。不是站台的扬声器——是整座岛。每一个还没有被自毁程序切断的扩音器,每一个还在运转的监控屏幕,每一个能接收信号的闭路电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所有的声源里同时传出来。

他的语调不再是节目主持人的轻快,也不再是对镜独白时的脆弱。是一个人在关门前的最后一次报幕。

“各位来宾。洛克福特岛的演出到此结束。接下来的节目将转由南极基地继续播出。请登车的旅客系好安全带。本次列车直达终点站——南极。中途不停车。”

列车震了一下,开始缓慢滑出站台。窗外的菌丝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对不起……我没能赶走他们。”他的声音在广播里顿了一下。杨兴闭上眼。那个在书房门口说“我怕她也不要我了”的哥哥,最后通过全岛广播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她说的。

“温室的花已经浇过了。你留下的杂交种在第二节车厢第四排书架的左边。花盆是我换的——原来那个太小了。根长到了盆底。我没丢,换了个大一号的。”

列车加速了。窗外的站台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取而代之的是隧道里快速后退的应急灯光。

“温室气密门的封条我换了新的。旧的封条在旁边工具柜第三格,没丢。别找。”

杨兴睁开眼,转头看向车窗。车窗玻璃上映出了阿莱克西亚的半透明影像。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菌丝显示器的投影连到了列车通讯系统上,影像在飞驰的隧道背景上纹丝不动。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但她的左手捏着那把黄铜钥匙。

“我哥哥只是第一局。”她的影像说,“现在游戏进入第二回合。南极见——变量。”

影像消失,车窗重新变回一块普通的玻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南太平洋。海面上有碎冰。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白墙——南极冰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洛克福特岛在列车后方越来越远,岛上的某处正在升起第一缕爆炸引起的黑烟。温室、迷宫、培养罐区、监狱食堂、医院长廊、候诊大厅里那棵被拦腰折断的棕榈树——全部留在身后,正在缓慢地沉入海底。

史蒂夫打破了沉默。他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黑烟,忽然说:“那家伙一个人留在岛上。他知道岛要沉了。他还是要留。”

“他不是要留。”杨兴说,“他是要关灯。这座岛是他点了十五年的灯。他不会让别人替他关。”

克莱尔没有说话。她只是把m79从背上卸下来,开始检查每一个榴弹的引信,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她的动作很稳,和她在浣熊市地下实验室里检查手枪弹匣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