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从控制室出来时，菌毯的颜色已经变了。原本稳定的淡金色荧光正在向暗紫色偏移，搏动频率从每分钟六次加快到每分钟十二次，和他自己的心率几乎同步。整座南极基地的植物网络都在响应阿莱克西亚的情绪波动——不是她有意识发出的命令，是她的边缘神经系统在失控状态下通过主根向外泄漏的原始信号。控制室天花板上那两根脱位的藤蔓只是开始，现在全基地的藤蔓网格都在出现同样的异常：六边形排列被不规则分支打乱，孢子囊的发光周期不再同步，菌毯的温度从恒温三十七度跳到三十九度又跌回三十五。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运行这座基地十五年，现在她的情绪在改写基地的运转参数。
他沿着菌丝通道往下走，撬棍的光纹在暗紫色的菌毯上投下两道清晰的光带。克莱尔在通道尽头等他，m79背在肩上，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前方一扇半开的防爆门。
“史蒂夫呢。”
“备用实验室。你的左前方，第三个门。阿莱克西亚在暴走之前已经把抗体配方的合成路径上传到了反应堆的备用终端。反应堆在更下一层。”克莱尔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虚握在m79的握把上，“她的网络波动在扩散——刚才有一根藤蔓从天花板直接扎下来，差点刺穿史蒂夫的腿。不是攻击，更像在探测他体内的病毒浓度。”
“她说过不会强迫任何人接入。但她的植物在替她做她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杨兴推开备用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不大，是保护伞南极基地的标准研究隔间——不锈钢操作台、低温冷藏柜、一台还在运转的离心机。史蒂夫坐在操作台旁边的转椅上，背靠着墙，右腿伸直到最舒适的角度。胸口缠着新绷带——从锁骨下方到肋骨下缘，缠了厚厚一圈。绷带边缘渗出极淡的紫色液体，不是血，是被感染细胞分泌的病毒颗粒悬液。他脸色比在孤独区出来时更白，嘴唇干裂，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手里还握着冲锋枪，枪口朝下，手指搁在扳机护圈外。
“她又来了。”史蒂夫说。不是对杨兴说的——是对克莱尔说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声带被胸腔里的藤蔓压迫了一部分频率。“那根藤蔓又刺了我一下。在胸口。不是攻击——它刺进去取了一管血。然后就缩回去了。”
杨兴走到操作台前，把撬棍靠在台边，低头看史蒂夫的伤口。绷带缠得太厚看不清创口本身，但从绷带边缘的紫色液体渗出量判断，伤口的血管已经和藤蔓的维管束直接连接过了。变异深渊藤蔓——他刚从控制室出来时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紫到发黑的木质化藤蔓，干燥、龟裂、没有菌丝覆盖。阿莱克西亚在全盛体里封装的最优协议片段被这些藤蔓释放出来，它们在自主搜索可接入的目标。它们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一层，但失控的网络波动把深层藤蔓引到了浅层通道。
“它在测试你体内的半共生状态。从守护者主根里抢下的抗体原液让你保持了对t-深渊的稳定响应，但藤蔓注射的最优协议片段正试图覆盖你的正常细胞——它在尝试完成完全接入。和岛上培养罐里的过程一样，但这次是阿莱克西亚的自主程序在操控。”杨兴把掌心轻轻按在史蒂夫额头上，掌心的紫色皮肤和史蒂夫额角的冷汗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嗞响。第二阶段感知在扫描史蒂夫体内的病毒载量：每毫升血液中病毒颗粒数量还在潜伏期第一阶段上限，但正在以每分钟递增百分之一的速率上升。如果按原剧本的进度，他会在半小时内突破血脑屏障进入第二阶段，然后在一小时内完成完全接入——变成和培养罐里那些失败品一样的不生不死的活体标本。
但史蒂夫的瞳孔还是他自己。琥珀色，没有荧光斑点，没有失焦。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紫色，语气平静到让杨兴觉得陌生：“我爸在c-17求我开枪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藤蔓。他说他在按不住它们。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不是语言，不是命令，是像花园里玛格丽特在哼歌那样的。它在让我别抵抗。说接进来就不疼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滚。我还要亲我喜欢的女孩。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一拍。它停了。好像它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史蒂夫把冲锋枪从膝盖上换到另一只手。杨兴想起原剧本里史蒂夫变异攻击克莱尔时说了完全不同的台词——不是“滚”，是求她杀了他。那个史蒂夫的父亲是在c-17被他亲手杀死的，心理黑化已经百分之百，他不再相信任何同伴，他在变异前只相信一个人——就是克莱尔，于是他求克莱尔结束他的痛苦。这个史蒂夫的父亲是克莱尔替他开枪杀的，黑化路径中断，他在变异临界点说的是“我还要亲我喜欢的女孩”。偏移度从百分之十二升到了现在的级别，杨兴没有去看系统日志——他能感觉到。
克莱尔把急救包里最后一卷自粘绷带拆开递给史蒂夫。“伤口渗液要擦。你自己来还是我来。”史蒂夫接过绷带，没说话，自己擦了胸口的渗液。动作很轻，但在擦到创口边缘时眉心还是皱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兴，忽然说了一句新台词：“这次是你救我的。”不是在c-17门外求父亲别死的那种软弱语气——是肯定的、陈述的、把事实说出来的语气。“在c-17你拦着门不让我进去。在防御区你让克莱尔找到的抗体——我现在知道那管东西不是普通抗体，是她留给我的。在牺牲区你同时敲碎两枚孢子囊，没选一个放弃一个。刚才在外面你从控制室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反应堆，是来这看我。”
克莱尔没有反驳。她把m79放在操作台上，从低温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生理盐水，拧开盖子递给史蒂夫。“喝。”史蒂夫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绷带上，把紫色渗液晕开了一小片。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在操作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别看我死。就当是我不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