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第二据点,封印室外的了望台。
天刚擦黑,山谷那头又亮起一串车灯——不是郑烈的建制部队,是三辆改装过的民用越野,车顶焊着简易的钢板护架,打着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林渊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那三辆车在红雾里颠簸着靠近。打头那辆车的副驾窗探出半张脸,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发,眉眼间有种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冷静。她没喊话,只把手里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举起来,对着据点塔楼上的信号灯,一下、两下、三下——是幸存者之间约定俗成的我来谈,不进攻的三长闪。
头儿,张铁柱在旁边眯着眼,女的,带了两辆车跟班,腰上别着枪,手上没血。不像是来砸场子的。
林渊点了点头。他早听见了——那三辆车里,除了驾驶位,后头还蜷着七八个瑟瑟发抖的脑袋,是她从哪座废墟里捡出来的活人。
车在据点正门外三十米停住。姑娘推门下来,步子很稳,走到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仰头看着墙上的林渊。
顾倾城。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带七个人,从城北的污水处理厂过来。路上听人传,方舟这儿有个不把红潮当回事的狠人。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把腰上那把枪解下来,倒提着,往前一递:规矩我懂。进门先交火器。
林渊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三步。他没接枪,只看了她一眼:污水处理厂的幸存者,怎么活到现在的?
会修东西。顾倾城说,红潮来了以后,泵站、发电机、净水设备,全得有人懂。我懂。所以他们留我活着,也留那七个人活着。她顿了顿,可前天夜里,那座厂子被一伙人盯上了——领头的是个叫刀疤的,说是什么城东王底下的人。我带着人连夜跑出来的。
城东王。周霸天。
林渊的眼神微动。周霸天虽然重创遁进了红雾,他手下的残党却还在城东游窜。
你这七个人,林渊说,我收。你呢?
顾倾城把枪收回去,重新别回腰上,嘴角挑了一下:我不当被收的人。我当能帮你修东西的人。你这据点,墙是钢板拼的,发电机是捡的,电路我看一眼就知道撑不过俩月——缺个懂行的。
她抬头,目光里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倨傲的笃定:我不为躲红潮来。我为找能打红潮的人来。你若是那个,我留下;你若不是,我天亮就走。
林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留下。他说,墙归你修,人归我带。红潮来了,你站我旁边。
顾倾城也笑了,那点倨傲化成一句干脆的:成交。
她转身走回车旁,把那七个瑟瑟发抖的幸存者一个一个扶下来,推进了据点门。经过林渊身边时,她停了半步,低声补了一句:对了。我修泵站的时候,在城北地下听见个动静——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你若往城中心去,小心点。
林渊记下这句话。
此刻他还不知道,那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的声音,和城中心六十二米底下那座休眠的空腔,是同一回事。
安顿完顾倾城带来的七个人,林渊没歇,径直下了地下八米,又顺着主轴之心的竖井往更深处去——陆思远还在那根柱子里等他。
我爸还活着吗?
林渊看着这张脸。
眉骨很高,鼻梁笔挺。他没见过陆远征,但他见过楚寒烟提起这个名字时的样子——那是下级说起自己认的那个人时,眼睛里会亮一下的那种样子。
活着。林渊说,陆远征上校,第九集团军。他还在打。
陆思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不知道。林渊说,但他找了你半年。
他一直在跟上头要一份东西,叫净化计划一期执行记录。要了半年,被驳回三次。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肯认儿子死了的爹。
林渊顿了一下。
他不是在找你的尸体。他是在找这个地方。
陆思远闭上眼睛。
眼泪又下来了,落在晶化的胸口上,地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
那烟很小,很快就散了。
我十九岁进警卫连,他哑着嗓子说,二十二岁提中尉。他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我被选进一期的时候,他不同意。他去旅部拍过桌子。
我跟他吵。我说这是荣誉。
我说,爸,你不能因为我是你儿子,就拦着我上。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一片汇聚过来的细管。
我上了。
荣誉。
……
林渊没有安慰他。
安慰在这种地方没有用。
他做了另一件事——他从空间里取出水壶,拧开,走过去,扶住陆思远还是肉的那半边下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陆思远呛了两口,然后拼命地咽。
一整壶水下去,他喘了很久,眼睛里那层混浊的膜,褪了一层。
谢谢。他说,两百七十一天,第一口。
它不给你水?
它给。陆思远说,它从管子里灌营养液,够我活着。但那不是水。
两百七十一天,我没过一口水。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因为他半边脸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行了。他说,别浪费时间。你手里那颗核,读数多少?
九十九点五,卡住了。
能撑多久?
十五分钟,最多。
够了。陆思远说,我给你讲三件事。你听完,就知道该怎么办。
……
第一件:这座城,是倒的。
你从上面进来,看见穹顶垂晶刺、晶刺吊晶棺,是不是以为能量从主轴上来、进穹顶、再散到晶棺?
林渊说。
反了。陆思远说,能量是从穹顶下来的。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在这根柱子里两百七十一天,每一分钟都有东西从我身上过。陆思远说,方向我记得清清楚楚:从上往下。它从穹顶灌进来,走晶刺,喂晶棺,多余的收回主轴,顺着我,往下走。
往下走到哪儿?
我不知道。陆思远说,我只知道,主轴往下还有很长。我下半身晶化了,晶化的那部分接着轴,轴接着下面。我能到下面很深,很空,很冷。
这根柱子不是发电机。
是提管。
真正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这座城,是它伸上来打的一口井。
林渊沉默了三秒。
他在城中心站丢下残核,七秒落底,测出两百四十米。当时他以为那是这座空腔的深度。
现在他明白了:两百四十米,只是井口到井台的距离。
井有多深,没人知道。
第二件:晶棺不是仓库。
陆思远看着他。
你以为那两万三千具棺,是它囤的货,对不对?
我以为那是产线。林渊说。
产线只是一半。陆思远说,另一半——那是电池。
每一具棺里泡的人,都在被慢慢晶化。晶化的过程会放能。它把这两万三千份放出来的能,全部收拢,供整座城运转,还有富余,往下送。
人在里头能泡多久?
看体质。快的三个月,慢的一年。陆思远说,泡到完全晶化,人就没了,剩一块料。它把料拆下来,做核。棺空出来,再装一个新的。
林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所以外面的人抓进来,他说,先当电池,用干了,再当原料。
两万三千具,同时在放电。
它们靠什么同步?
陆思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
第三件,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陆思远的声音低了下来。
两百七十一天,我干过一件蠢事。我试过让自己心跳停。
我想,我一死,它就散架了。
我停了七秒。
第七秒的时候,整座城的晶棺开始震。震得很厉害,晶刺上出现裂纹,有几具棺直接从刺上掉下去了。
然后它把我救回来了。
它往我心口灌了一管东西,把我心跳强行拉回来。从那天起,它在我心脏外面加了一层套,我再也停不下来。
陆思远抬起眼,看着林渊。
但我数清楚了。
七秒,晶棺开始崩。
我后来算过——两万三千具棺靠我的节拍同步放电。同步链断了,它们就各放各的。各放各的,能量互相顶撞,最先炸的是刺,然后是棺,然后是穹顶。
我估算,十一秒。
心跳停满十一秒,整座城的同步链彻底崩断,两万三千枚没成型的核会一起炸。
主轴之心里,静了很久。
一炸,林渊慢慢地说,变两万三千炸。
这一炸,能把这口井炸塌。陆思远说,炸不掉下面的东西,但能把它伸上来的这一节,齐根截断。它想再来,得从头长一遍。
那要多久?
两百四十二天。陆思远说,它上一回,用了这么久。
林渊看着他。
你要我,先炸你的心。
我要你,陆思远说,把那颗核,塞进我的心口。
核在临界,一贴就炸。炸开的瞬间我心跳停。你要做的,是在这十一秒里,别让它把我救回来——它上次七秒就把我拉回来了,这次它一定会更快。
那层套你得给我掀了。
掀了套,堵住它的管子,撑够十一秒。
十一秒之后,整座城会炸。
你从我啃的那条缝出去,往上瞬移,能跳多远跳多远。
他说完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留不下来。别想着救我。我下半身是这根柱子,我离不了。
这个我认。
我在位两百七十一天,够了。
……
林渊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绕着陆思远转了半圈,一直走到他背后。
上千根细管,从背后刺进去。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管子在轻微地搏动,往里灌,也往外抽。
林渊把五阶空间感知贴上去。
看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绕回正面。
陆思远。
你这套方案,有一个地方我不同意。
陆思远愣住:哪儿?
你算的是你死。林渊说。
我下半身——
你下半身是柱子,林渊打断他,那是因为它把你和柱子长在了一起。
这是材料界面问题。
他抬起手,指着陆思远盆骨与晶体交接的那一圈。
你看这儿。晶化的部分和你没晶化的部分之间,有一道线。那道线不是渐变的,是突变的——因为它是两种材料,硬焊在一起。
我在说过一次:同源应力集中。两块材料焊在一起,接缝是最脆的地方。
你和柱子不同源。
你是人,它是它。
所以你俩之间那道焊缝,比你身上任何一处都脆。
陆思远的呼吸急了。
你要……
林渊说,核往你心口塞的时候,冲击波会往四面走。我用壁障,把它往下压。压成一个碗,扣在你的下半身上。
我不是要保护你的下半身。我是要用这一炸的力,顺着那道焊缝,把你从柱子上崩下来。
崩下来的一瞬间,我把你活体收进空间。
活体空间。陆思远喃喃,你能收活的?
我第二阶就能了。林渊说,我收过一个两百斤的汉子,收过一个被铁链锁着的人,还连着铁链一起收。
那是,血峪主巢,苏建国。
可我下半身没了,我会死。
你不会。林渊说,我队里有个医生,叫叶知秋。她在血峪的坑道里,在我空间内部,给一个被抽了三天的人切断过抽取管,人活到了今天。
而且——
林渊看着他。
你下半身在这儿泡了两百七十一天,你觉得那还是你的腿吗?
陆思远沉默了。
陆思远。林渊往前一步,你爸最多两天到方舟。
我不是来给你收尸的。
我是来带你回去,让你自己跟他说两个字的。
……
主轴之心里,安静了很久。
那上千根细管还在搏动,两秒一次,两秒一次。
陆思远闭上眼。
我这两百七十一天,他很轻很轻地说,想过一万次怎么死。
没想过怎么活。
我不会算了。
那就别算。林渊说,你只管干一件事——十一秒。
你在位两百七十一天,最后再在位十一秒。
剩下的算我的。
陆思远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不属于地基的东西。
林渊转身,把军用终端立在地上,打开录像,镜头对准两人。
干什么?陆思远问。
存证。林渊说,万一我俩都没出去,这台东西会被埋在这儿。总有一天有人挖开。
他按下录制。
然后他从空间里,把那颗读数卡在九十九点五、烫得几乎握不住的五阶核胚,取了出来。
暗红色的螺旋,一秒一转。
整个主轴之心,被这一点光照得通亮。
林渊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计时。
距离核胚失控,十一分钟。
陆思远。
准备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