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四合院,各家的烟囱都飘着稀稀拉拉的淡烟,那股子烟火气在深秋冷空气里格外分明,整个中院都弥漫着熬白菜帮子那种寡淡得几乎闻不到油星的味儿,家家户户饭点上飘出的都差不多是这个味道。
何雨水刚从纺织厂下班,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细小棉絮,额前的碎发被车间里闷热的汗气浸得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手里紧紧攥着个磨得边角都掉了漆的铝制饭盒,那饭盒轻飘飘的,里头就剩下半个窝头。
她刚跨进中院那道高高的木头门槛,脚步还带着纺织女工下工后的疲惫与惯性,却忽然被一股极其浓郁、极其霸道的炖肉香气给拽住了。
那香味醇厚、滚烫,带着油脂的丰腴和酱油的酱香,像只无形的手,精准地从正房屋何家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伸出来,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都给罩住了,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就偏离了原本要回自家厢房的路径,下意识地朝香味的源头——哥哥何雨柱的正房挪了过去。
“哥,今天做啥好吃的了?我在胡同口都闻见味儿了,比我们厂食堂那清汤寡水的炖菜香出十倍都不止!”何雨水推开屋门,一股更浓烈的暖香扑面而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冰凉的铝饭盒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轻响,眼睛早就黏在了灶上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上,伸手就想去掀灶上那被蒸汽熏得温热的木锅盖,指尖刚碰到那光滑的木柄,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从灶台边转过身来的何雨柱笑着按住了手腕。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先给你看样东西,看完了再吃饭也不迟,保证让你更高兴。”何雨柱说着,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盖着轧钢厂鲜红大公章的商调函,在妹妹带着疑惑又期待的目光中,“啪”地一声轻轻拍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那张纸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红色的印章显得格外醒目。
何雨水本来还弯着眼睛笑,以为哥哥又捣鼓了什么新吃食,低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纸上的黑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她的目光从顶端最醒目的“商调函”三个大字开始往下滑,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扫过“何雨水同志”“兹调往轧钢厂财务科报到”“享受行政二十四级干事待遇”这些仿佛带着光晕的字样,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的心坎上。她的手猛地攥紧了粗糙的木桌沿,指甲都掐得有些发白,刚要端起来喝口水的粗瓷饭碗“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碗里那半碗凉白开泼溅出来,顺着木纹的缝隙蜿蜒着往下淌,洇湿了一小片桌面,她都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纸。
“哥……这、这是真的?我真的不用再在纺织厂那个细纱车间里熬着了?我能去轧钢厂坐办公室了?”何雨水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哽咽。她在纺织厂细纱车间整整熬了一年,那是怎样的一年啊!
天天跟漫天飞舞、无孔不入的棉絮打交道,呼吸的空气都是浑浊的白色,回家咳出的痰里都带着棉絮。车间里的机器噪音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都必须扯着嗓子喊,一天下来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回响。
上个月,为了赶一批紧急任务,她连着熬了三个大夜班,身体实在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就晕倒在了轰隆作响的细纱机台旁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厂医务室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浑身酸软,耳朵里还是机器的轰鸣。
那时候她根本不敢跟哥哥说,怕给他增添不必要的负担,只能自己一个人躲在集体宿舍那冰冷的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心里绝望地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就得在那震耳欲聋的机器旁边,在漫天飞舞的棉絮里,从青春熬到中年,再从中年熬到眼睛花了、腿肿得穿不上鞋的退休。
“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傻丫头。”何雨柱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他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商调函塞到她冰凉甚至有些颤抖的手里,指尖特意点了点落款处李怀德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那个殷红的私人印章,“以前你高中刚毕业的时候,你哥我就是轧钢厂食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厨,没权没势也没啥过硬的本事,还整天被易中海那个老狗东忽悠西忽悠,脑子不清醒,没能耐给你找个好单位,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纺织厂受那份罪。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哥我是轧钢厂食堂的副主任,是四级全系厨师,这本证书在整个四九城都找不出几个!轧钢厂的领导为了留住我,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我的后顾之忧,把我的亲人们都调到轧钢厂!”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轻快和不容置疑:“所以啊,你快收拾收拾东西,把纺织厂那边的手续办利索,下周一就拿着这个去轧钢厂财务科报到!以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再倒夜班熬得眼珠子通红,也不用天天吸那些呛人的棉絮,工资还比在纺织厂当女工多出十好几块,一个月能多买好几斤肉呢!这不比当女工强一百倍?”
何雨水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攥着自己未来的全部希望,纸张的边缘都被她捏得微微发皱。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吧嗒吧嗒往下掉,有的砸在信纸那鲜红的公章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努力睁大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笑容温和又笃定的哥哥,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哥……你为了给我弄这个工作,是不是……是不是又给厂里送啥特别贵重的东西了?你攒那些钱多不容易,以后还要留着给自己娶媳妇、成家立业呢……”
“说啥胡话呢,”何雨柱笑着,伸手用粗糙但温暖的手指给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你哥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加津贴,稳稳当当小一百块,还能缺了娶媳妇的钱?再说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子,我不疼你帮你,谁疼你帮你?今天这事,是李厂长主动提的,说我贡献大,要解决家属问题。我不过就是给了厂里一本我整理的全系菜谱,那是我的手艺,不是花钱买的东西。李厂长不但当场就批了这张商调函。”说到这里,何雨柱转身又从空间中取出牛皮纸信封,将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票据倒在桌子上,“还把给你未来结婚准备的‘三转一响’的票据,都给一次弄齐了。你看,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手表票、收音机票,一样不少。”
何雨水的目光随着那些票据落在桌面上,眼泪掉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知道这些票在这个年代有多难弄,有钱没票什么都买不到。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才抽抽噎噎、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哥……‘三转一响’得花不老少钱呢,就算有票,买齐了也得大几百块……你攒这些钱多不容易,我……我结婚不用这么排场,能凑合着过日子就行,真的……”
“凑合什么?我何雨柱的妹子结婚,怎么能凑合?必须得风风光光的!”何雨柱语气坚决地打断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权威,同时伸手“哐”一下掀开了旁边一直咕嘟着的铁锅锅盖。
霎时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滚烫的肉香裹着白色的蒸汽“呼”地涌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那香气霸道地驱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郁和心酸。
锅里是满满当当、油亮油亮的一大锅红烧肉,每一块五花三层都均匀地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色,肥肉部分被熬得近乎透明,颤巍巍的,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色泽酱红诱人,旁边还卧着几个吸足了肉汤精华、表皮皱起、颜色深褐的鸡蛋。“你别瞎操心钱的事儿,你哥我这手艺在这儿摆着,以后还能缺了挣钱的门路?
赶紧的,趁热吃!今天这锅肉,哥特意给你留了最方正、最肥瘦相间的那块五花肉,快尝尝。”
何雨水终于擦干净了眼泪,拿起筷子,手还有点微微的抖,夹起碗里那块最大的、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软糯的肥肉部分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恰到好处的咸甜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直钻嗓子眼,那丰腴的油脂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
她含着那块肉,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家的踏实和温暖,用力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却充满幸福地说:“嗯!哥做的肉……还是这么好吃,是天下第一好吃。以后……以后我天天都能回家吃上你做的热乎饭了,再也不用在纺织厂食堂啃那硬邦邦的窝窝头,就着没油星的咸菜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