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再次见到倪劭廷,是在电视播报的慈善新闻里。
画面中,他站在倪仲尧身侧稍后的位置,面对镜头时全然是豪门继承人该有的风度。记者的话外音快速播报着倪氏历年来在公益方面的投入和善举。
镜头一扫,唐咏心居然还看到了唐嘉朗。他穿着浅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在一众正装人士中显得格外跳脱,正侧头和身边一位老者谈笑,眉眼飞扬,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二少爷模样。
看着电视里那个在闪光灯下的倪劭廷,唐咏心不免又想起那晚在夜总会包厢里,他碾熄雪茄,轻描淡写说出“事情到此为止”时的样子。
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侧面,如同钻石的各个切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有些耀眼夺目,有些却幽深难测。
新闻播完,唐咏心关掉电视,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宁静雅致的街景和缓缓驶过的豪车,心里那个酝酿了几天的决定,变得更加清晰。
她要搬回希云街。
这里住得很舒服,但不是她的家,更像一个精致的避风港,既然现在阿豹的威胁已除,她便没有了继续龟缩在此的理由。
寄人篱下的感觉,哪怕篱笆是黄金铸就,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天倪劭廷打电话到公寓,是欢姐接的,她小心翼翼地说,唐小姐正在收拾东西。
他隔了片刻,电话直接拨到了唐咏心的房间,她正将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和笔记塞进一个纸箱,有些费力地夹着听筒:“hello?”
“听欢姐说,你在收拾行李?”倪劭廷清冽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terrance?”唐咏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话筒拿稳,“系,我打算搬回希云街那边住了。”
得到确切的答案,电话那头似乎有极短暂的停顿,然后他问:“住得不舒服?还是欢姐有什么地方没做好?”
“没有,都很好。欢姐很周到,这段时间辛苦她照顾我了,也谢谢你给我提供住处。”唐咏心的语气温和而礼貌,是真诚的道谢。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你那里不安全,而且环境也不好。”倪劭廷再次开口,话里的意思明确,觉得她的选择并不明智。
“阿豹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总不能一直借住在这里。”
“你想住的话,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他还挺大方,唐咏心笑了笑,可能是因为隔着电话,她的言辞也随意一些,语气轻松:“那怎么行?毕竟不是我的地方。”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没想到,他却说:“其实……只要你想,也可以是。”
听到他的话,唐咏心怔了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喉咙,定了定神,才客气地婉拒:“terrance,你已经给过谢礼啦,我不能再接受更多。而且,希云街那边已经放盘,我也需要回去整理一下我和阿爷的东西,还有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
“随你。”最终,他吐出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然后不等她再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唐咏心愣了几秒,才慢慢将听筒放回座机上,“只要你想,也可以是”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忍不住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平平无奇,她穿越后一直维持原主的这层伪装。
他总不能是对着这样一张寡淡的脸,产生了什么超越回报之外的想法吧?不可能,别自作多情了,唐咏心。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职业病,对字义太敏感。
搬回希云街很简单,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一个行李袋加一个纸箱,阿城开车跑一趟就足够了。
再次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久未住人,积了薄薄一层灰,但一切如旧。
她花了一天打扫通风,又请人算了日子,将文叔的骨灰从暂居的庙宇,正式安置到了和原主父母同一个龛场,做完这些,心里才算真正安定下来,默默提醒自己以后要定期去祭拜。
安顿好一切,她再次联系了蔡经理,语气比之前更明确地催促卖楼的事。
“蔡经理,我想尽快出手我那层楼,价格可以稍微松一点,但关键要快。”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如果近期有价格合适、屋苑管理完善、交通相对便利的上车盘,也请你告诉我,合适我就落定。”
这旧唐楼环境终究差了些,最让她头疼的是,仍不时有不知文叔已过世、慕名而来想纹身的生客敲门,或者一些和文叔有旧的江湖人物来拜会。
虽然大多没什么恶意,但是唐咏心实在是疲于应付这些不熟悉的关系,也更坚定了她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新起点的决心。
刚好,进入八月,港府出台了一系列打击炒楼的措施,市场短期有些观望情绪。唐咏心想趁这个窗口期,楼价还未开始下一轮疯狂攀升之前,尽快落实新家。
蔡经理在电话那头应下,但效率似乎并不如唐咏心期望的那样高,她虽有疑虑,但想着倪劭廷介绍的经纪人总不至于不可靠,便也只能按下性子等待。
只不过,没等来蔡经理的好消息,倒是先接到了阿城的电话。
“唐小姐,我是阿城,Sam哥那边,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可以去探视。倪生吩咐我来接你,你现在方便吗?”
唐咏心立刻应下:“方便,我随时可以,麻烦你了,阿城。”
一个多月没见,已经转入私家病房的何展森,瘦得脱了形,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身上连着些监控仪器,见到唐咏心进来,他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有些吃力。
他虚弱的喊:“阿心……”
“Sam哥。”唐咏心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有些酸涩。
听阿城说何展森不仅伤到了头部,还影响到脊柱神经,当时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但后续的康复之路,必然漫长而艰难。
“你感觉怎么样?”她放柔了声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何展森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真系,对不住……那晚,把你……扯进来,当时情况紧急,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他断断续续,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解释了那晚的迫不得已,将倪劭廷带到她那里的风险,他后来的重伤昏迷,以及醒来后得知她平安才稍稍放下的心。
每一句,都带着浓重的歉意。
唐咏心摇摇头,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卷入危险而产生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不要讲这些,你没事就好,当时……情况特殊,我能理解的。”
何展森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担忧:“你没……事吧?阿豹他们……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没事,真的。”唐咏心语气特意放得轻松,“阿豹的事已经解决了,是倪生……他帮处理好的。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
听到是倪劭廷出手,何展森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接受了。倪劭廷对身边人一向护短且大方,他以为是看在自己的份上,老板才顺手帮唐咏心解决了麻烦。
“倪生他……是个好老板。”
唐咏心点头,回他一个灿烂笑容:“嗯,我也是因祸得福,所以你不要再自责,好好配合医生治疗,赶快好起来。”
他还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唐咏心连忙起身,小心地扶起他,将吸管杯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点温水。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主要是唐咏心说些轻松的话题,何展森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字,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她。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唐咏心进入病房后不久,倪劭廷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