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生活节奏本来就快,虽说现在还不流行说“卷”这个字,但大家其实都在卷。
周六上午,唐咏心去大会堂图书馆的路上,依然看到很多行色匆匆的路人,西装革履的白领夹着公文包快步上电车,茶餐厅里坐满了吃早餐的上班族,巴士站前也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频频看表,有人趁着等车的间隙翻阅报纸。
不过有部分公司只上半天班,所以过了中午,街上的人流会渐渐松散下来。
大会堂图书馆是港城最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唐咏心来过很多次,以前来这里都是为了打发时间,翻翻杂志、看看闲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而这次,她是为了正事,来找港大的资料,为即将到来的面试做准备。
馆内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没有电脑检索系统,唐咏心只能靠卡片目录柜慢慢查,效率有些慢。
她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翻看那些泛黄的索引卡片,记下编号,再循着编号去找对应的书架。
这里已经是馆藏比较丰富的图书馆了,但能找到的学术类资料依然有限。
唐咏心耐着性子慢慢查,最终能找到的也只是一些大学学报。
她把港大的学报翻了一遍,大致了解了近期的研究方向和学术动态,其余的就没有什么能对她面试有帮助的资料了。
看来还是得去港大的图书馆,就是不知道非本校生能不能进去借阅,得打电话去问问。
不过既然都来了,唐咏心也不想浪费时间。
她把馆内收藏的近几年比较流行、发行量比较大的杂志都看了一遍,时尚类的、生活类的、娱乐类的,一本一本地翻。
她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哪些栏目受欢迎,哪些选题已经被做烂了,哪些领域还有空白。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些信息,将来做公司都用得上。
这么一看,时间过得很快。
等唐咏心觉得肚子饿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该去吃午饭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把杂志归还原位,收拾好笔记本,背上包走出了图书馆。
没走多远,就看到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人行道上卖旗。
卖旗是港城传统的慈善筹款方式,周六是固定的卖旗日,街上随处可见志愿者挎着旗袋向路人募捐。
有的赶时间匆匆走过,有的摆摆手说没有零钱,但更多的人还是乐意停下脚步做善事的,掏出零钱放进旗袋,换来一枚小小的贴纸。
那几个小朋友看到唐咏心走过来,立刻围了上来,仰着小脸,用稚嫩的童音喊道:“姐姐,买旗吗?”
唐咏心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了,还有半小时卖旗就结束了。
这几个小家伙依然这么卖力,声音都有些哑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还是锲而不舍地对着每一个路人扬起笑脸。
“好啊。”唐咏心的心又软又暖,蹲下来,在每个人的旗袋里都放了十块钱。
“多谢姐姐!”小朋友们齐声道谢,然后欢欢喜喜地在她身上和手上贴上卖旗贴纸,花花绿绿的贴纸粘在她的衣袖和手背上,像一枚枚小小的勋章。
唐咏心低头看了一眼贴纸上印的名称,这次筹款的应该是一家残障儿童援助机构。
她站起来,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小女孩,挨在家长身边,踟蹰不前。
那位年轻妈妈轻轻推了推女儿的肩膀,小声鼓励她上前,但小女孩只是低着头,攥着旗袋的带子,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她看起来比刚才那几个孩子要小一些,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手里还剩很多贴纸,显然今天战绩不佳。
唐咏心笑了笑,主动走过去,在她的旗袋里也放了十块钱。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妈妈轻声教育她:“快谢谢姐姐呀。”
小女孩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姐姐……”声音细细软软的,说完又立刻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她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在换牙,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原来如此。
唐咏心笑了,爱美果然是女孩子的天性,这么小就知道在意形象了。
她柔声说:“不要紧的,换牙是好事,说明要长大了呀。”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帆布包,“帮姐姐贴上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贴纸,端端正正地贴在唐咏心的包上,贴完之后还用手按了按,确保贴牢,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抿出一个羞涩的笑。
“谢谢你。”唐咏心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没想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唐唐?”
她回过头,看到倪劭廷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还打了领带,打扮得十分正式。
他定定地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唐咏心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讶和疑惑。
她今天依旧没让阿城接送,只是去图书馆,又光天化日的,她觉得没什么危险,不需要保镖跟着。
那他怎么知道她来这里?
倪劭廷无奈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贴纸上,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方向:“我写字楼就在那边,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他刚亲自送一个重要的客人下楼,在大堂门口交代了叶广昇几句后续事宜,正准备回楼上,叶广昇忽然说了一句:“咦,廷少,那边那位,好像是唐小姐。”
他顺着叶广昇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果然是唐咏心,他们已经有很多天没见了,每次打给她,都说在忙。
忙开公司的事,忙申请入学的事,忙各种各样的事,总之就是没空见他。
没想到约没约到,却就这样见到了她。
她正蹲在路边,温柔地和几个小朋友说话,往他们的旗袋里放钱,耐心十足。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她便主动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女孩一下子就高兴了。
倪劭廷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过来。
看着她温柔耐心的模样,他不禁想,她以后肯定也会是个好妈妈。
还有,她真的很乐善好施。
他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洗得有些泛白了,节俭得过分,每次捐款时却十分爽快,不过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是吗?她那会儿接济那个叫杰仔的古惑仔时,也是这样毫不犹豫。
其实如果唐咏心知道倪劭廷在想什么,会明确告诉他,滤镜不要开得太大,她做善事也是在保证自身生活水平的情况下,有能力而为之,她也有给自己买新衣服的,但今天这么穿,是因为她等下还要去置办些东西,穿旧衣服更合适,免得束手束脚的。
但此刻她当然不知道倪劭廷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往边上瞄了一眼路牌,皇后大道中,又抬头看那边几栋高大上的商业大厦,楼体上镶着气派的logo,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的确是他家的地盘。
可恶,好像又被他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