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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宝娴有固定的牌友,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性格合得来,牌品也过得去,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默契,每周轮流做东凑上一两局,一边搓牌一边聊聊各家的近况。

不过偶尔也会有人临时缺席,换上别的人顶上,大家也知道许宝娴脾气好,不大计较这些。

今天这场牌局设在周家。

许宝娴到的时候,牌桌已经摆好了,但她扫了一眼,发现座上多了一张生面孔,穿金戴银的打扮得有些刻意的富贵。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太太,周太太连忙解释道:“陈太临时有事来不了,这是我先生的堂妹,今天来家里送喜饼册的,夫家姓王,正好凑个手。”

周家和谈家联姻,婚期定在三月初,喜饼喜糖什么的的确是要准备了。

难得还能抽出时间来组局,所以许宝娴也应了邀约,她没有多说什么,脱下羊绒外套交给佣人,从容落座。

周太太就是周志恒的母亲,圆盘脸,面相和善,说话温声细语的。可这份和善里头,未必没有几分不得已的隐忍。

她丈夫和倪振邦一样风流债不断,这倒也罢了,偏偏外头还有个和周志恒差不多大的私生子。周太太娘家势弱,不能为她撑腰,若是离了婚,等外室进门,私生子就不再是私生子,到时候周志恒的继承权都会受影响。所以周太太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维持着表面上的太平。

不过许宝娴听自己哥哥提过,说港府可能很快会修改法律条例,届时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继承权,若真如此,守着这个正室的位置也没什么意思。因为周家到底不比倪家,倪家有倪仲尧坐镇,倪振邦再荒唐也不敢造次。

好在周志恒即将娶谈家大小姐过门,那是个有手段的,进门之后形势想必又会不一样了。许宝娴看周太太今日满面春风,想来对这个未来儿媳是十分满意的。

这位王太太倒是个能言善道的。一圈牌都没打完,许宝娴就知道了她夫家是开饼铺的,总店在中环,还有十几家分号,且都是自家的铺面,没有一间是租的。王太太一边摸牌一边笑吟吟地打听许宝娴喜欢吃什么糕点,说她可以让人送到府上去。

这话的目的性就太明显了,因为方才她还提到,自己的女儿刚从美国读音乐回来。

而且在座的还有一位张太太,怎么不问她?当然,也不排除在许宝娴到来之前问过了。

但许宝娴心里清楚,张太太是纺织大王的大儿媳,只有一个儿子,去年已经结了婚,而在座的太太里,只有她有两个未婚的儿子。一个才满二十岁,还在读书;另一个,自然是倪劭廷这个香饽饽。

也不是没有牌友在牌桌上旁敲侧击地问过倪劭廷的婚事,许宝娴一律推说“看他自己钟意,也要他阿爷同意”。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她虽然也想早日饮新抱茶,但也不希望儿子娶一个自己不钟意的人,到头来成了一对怨偶,所以索性丢开手,让儿子自己去选择。

“心领了,不过我年纪大了,顾问医生建议少吃糕点,控控糖。”许宝娴摸起一张牌,语气淡淡的,脸上还带着笑,但很明显在婉拒。

可这位王太太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作听不懂,竟笑着说:“那给家里小辈尝尝也好呀,年轻人爱吃甜的,很多都来我家饼铺排队买。”说着便要吩咐周家的佣人去把自己女儿喊来,说是带了几盒新研制的口味来给大家品鉴。

这一下,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周太太再温和,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开口道:“打牌呢,喊阿静来做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可以点到为止,不必画公仔画出肠了。

儿子早就跟她说过,倪劭廷已经有女朋友了,丈夫这个堂妹却还非要往上凑。只是最近家里在办喜事,她不想闹得不愉快,才让她上了牌桌。

如今倒好,竟要把女儿直接喊到牌桌上来,这叫什么事?

许宝娴也看出了周太太的难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女孩子来得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便跟着佣人走了进来。模样生得不错,眉眼温顺,穿着一件香奈儿的粗花呢连衣裙,手里当真提着一盒糕点,又依次向各位太太问好。

许宝娴上下打量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好孩子”,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很多人家都热衷于把女儿往音乐、插花、茶艺这些方向培养高雅气质,增加嫁入豪门的砝码。说穿了,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待价而沽——通过女儿高嫁来实现阶层的跨越。

因为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好比周家和谈家的联姻,那是对等的关系,是合作与利益的交换;而王太太想要的,显然不止是让女儿嫁给一个“有钱人”那么简单。

许宝娴脑仁隐隐作痛,但多年的教养让她还是稳住了表情,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王太太见许宝娴夸了一句,立刻来了精神,又说要让女儿表演一段小提琴。

周太太当即厉声拦住:“拉什么琴?你让孩子坐下喝杯茶就行,坐不住就回家。”这个不着调的,把她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张太太是个妙人,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王太太的话,自顾自地转了个话题,笑吟吟地对许宝娴说:“对了倪太,我前几天看到报道,说你家劭廷拿下了移动电话牌照?这可是港府发的第四个牌照吧?了不起。”

许宝娴谦虚道:“我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不过他阿爷一直夸他,想来是做得还行。”

张太太笑着说:“何止还行,牌照不容易拿,而且听说光是建网和采购设备就得砸十个亿,没实力可做不来。”

她这话明着是夸倪劭廷,暗里却是说给王太太听的,你那十几间饼铺虽然也值个十亿八亿,但在倪家面前不值一提,还不及人家一桩生意。既然倪太太不接你的话茬,你便就着这个台阶下了吧。

可王太偏偏还要蹦跶。

她先是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培养女儿花了多少心血,请了多好的老师,现在多优秀,然后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倪太,不是我多嘴。外面现在很多女孩子,心思不正,总想着攀龙附凤,您可得小心些,管好令公子,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近了身。”

这话就是在暗讽倪劭廷最近交的女朋友的不是了。

许宝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她可以不接话茬,可以婉拒,但这些都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在她面前编排自己儿子的意中人。她满不满意是一回事,但外人来说三道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唐咏心配不上,她王家就配得上?

真当她没有脾气吗?一个开饼铺的,也敢在她面前指点江山?

“我儿子的事,就不劳王太费心了。”许宝娴把面前的牌一推,“我突然有些头疼,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改日再约。”

四圈都没打完,她便起身离了席。

周太太一路送她到门口,再三赔礼道歉,许宝娴虽然心里不快,但看在周志恒和自己儿子是兄弟的情分上,也不好下她的脸,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家这门亲戚和我合不来,下次还有她,就不必请我了。”

周太太连连点头,满脸愧色。

许宝娴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春节后,倪劭轩就回英国了,倪乐仪也开学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她本是出来打牌散心的,没想到牌没打成几圈,倒惹了一肚子气。

回到倪家大宅,她脸上的不悦还没完全收起来,正好碰上倪劭廷,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周六也不在家吃饭吗?”许宝娴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情绪。

倪劭廷刚送走陈卓贤,这家伙是来拿雪茄的,上次说好了改天来取,他倒是不客气,周六就直接上门了。这会儿,他是打算出去见唐咏心。

他见母亲脸色不太好,便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许宝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今天去打牌,有人想给你介绍女朋友,巴巴地把女儿带到牌桌上来了。”

倪劭廷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淡淡道:“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你不是有女朋友了?”许宝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女朋友,还不打算让我见见吗?”

和唐咏心确认关系后,倪邵廷便第一时间跟许宝娴交了底,也让她知道,阿爷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了。而许宝娴虽然嘴上说随他高兴,可还是心急想见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眼高于顶的儿子这么上心?

倪劭廷有些无奈:“阿妈,我们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她那边忙得很,公司准备开业了,阿朗把日子定在了志恒的婚礼之后。”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忙,牌照刚下来,一堆事要处理。”

想象中的拍拖是你侬我侬、花前月下,但事实上是他忙,她也忙。他今天出门,就是打算去她家逮她的,不然她可能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了。

许宝娴不满意这个回答:“那什么时候才能见?”

倪劭廷安抚道:“很快,等周志恒结婚那天,您就能见到她了。”

许宝娴还能怎么办?儿子护得紧,她只能等着。

倪劭廷坐车直奔景明阁。

他到的时候,唐咏心也刚从公司回到家没多久,外套还没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财经报纸,了解这周的股市行情。若不是证券公司的经理打电话来,她都快忘了自己账户里还买了股票。

经理见她好几个月没有操作,特意来电告知,恒指已经涨了五百多点,她账户里的持仓目前价值四十万左右,差点翻倍,问是否需要调仓或者减仓。

唐咏心跟经理说暂时不动。

南方谈话的驱动效应才刚刚开始,接着恒指就会冲破五千点,然后是六千点。她打算到那时再出掉,至于调仓,还需再看看形势。

倪劭廷换了鞋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今天又在公司泡了一整天。

“吃饭了吗?”他问。

唐咏心摇摇头:“还没,你呢?”

“也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往厨房走去:“那我随便做一点,很快。”

冰箱里储备还算充足,可以做几道快手菜。她取出牛肉丸、一把菜心、几个鸡蛋和一块鸡胸肉,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洗菜切肉。倪劭廷在客厅里翻了翻她刚才看的报纸,财经版上用红笔圈了几处,他看完后放回原处,茶几上还摊着一份证券公司的账单,他的目光却被压在下面的一张纸吸引了。

是一张香江小姐竞选报名表。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别闹。”唐咏心缩了缩脖子,手里还握着锅铲翻炒鸡丝,“等下炒糊了。”

倪劭廷没松手,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淡淡的青黑上,心疼地说道:“不如让欢姐来这里给你做饭吧?你不是很喜欢她做的菜?”

唐咏心手上动作一顿,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这……可我白天都在公司,晚上也不一定回来吃饭。”

“那就做早晚餐,还能帮你打扫卫生,你不回来就打电话让她别做就是了。”倪劭廷吻了她一下,“这样你就不用想着这些杂事,专心忙你的,回来也有口热饭吃。”

唐咏心沉默了。

这就是她对倪劭廷心动的原因之一,他没有阻止她拼事业,没有说“你别太忙了多陪陪我”,而是想办法帮她解决问题,让她能更好地兼顾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这份好意没有道理拒绝,她便点了点头:“好。”

倪劭廷满意地收紧了手臂。他其实也不想她太过专注工作,毕竟她忙起来分给他的时间就少。但他知道,一旦他开口让她少忙一些甚至放弃事业,他们之间可能就走不远了。他不想用手段去束缚她,那不是他想要的感情。

不过他也有他的坚持。

他借着这个机会,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怎么看到有张竞选香江小姐的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