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咏心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鹅黄色套裙的小姐，手提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妆容精致，眉梢眼角有着不加掩饰的倨傲。她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目光直直地朝唐咏心这边扫过来。
她那句话是说给店员听的，但谁都听得出来，矛头指向的是谁。
店员显然认得她，连忙迎上前去，陪着笑脸解释道：“胡小姐，这位唐小姐是谈小姐的客人，也是来试伴娘装的。”
胡恬当然知道唐咏心坐在这里，肯定是谈丽蕴请来的，不然怎么能进到VIp试衣区来？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认得唐咏心。
新年赛马日那天，她亲眼看到倪劭廷牵着这个女人的手，在沙田马场招摇过市，逢人便介绍这是他的女朋友。还带她在亮相圈前面站了许久，让她摸他的马，那匹叫“心之所向”的马，光是名字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胡恬的心态瞬间不平衡了，当初在慈善餐舞会上，她鼓起勇气邀请倪劭廷跳舞，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那件事让她在圈子里丢了很大的面子，被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了好久。
她本以为倪劭廷眼光高，看不上她是因为有更好的选择，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他身边那个女人，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任何家世背景。
她出身名门，家世相貌都不错，凭什么输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难道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正愁没机会碰上，今天倒好，送上门来了。
唐咏心坐在沙发上没动，神色十分淡定。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只会暴露攻击者自己教养的不堪。动嘴皮子谁不会？但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靠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
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这位胡小姐是谁，但是今天谈丽蕴来这里试婚纱，想来对方应该也是她邀请来的。看在谈丽蕴是新娘子的面子上，她可以忍一下，可若是对方还要得寸进尺，她也不会一味退让。
店员还在试图打圆场，但胡恬根本不当一回事，讥讽道：“她也是伴娘？搞错了吧？我表姐应该不会请这么没气质的人。”
不等唐咏心开口，谈丽蕴的助手已经快步上前，站在胡恬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胡小姐，谈董说，若你再无理取闹，便请你回去，伴娘的人选她会重新考虑。”
胡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助手：“我是她表妹！她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赶我走？”
助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这时，颜芊芊听到动静，从另一侧的高定区小跑着回来，站到唐咏心身边，小声问：“怎么了？”目光不安地在胡恬和唐咏心之间来回打转。
唐咏心摇了摇头，心里其实也有些困惑，她不认识对方，那敌意从何而来？听她自称是谈丽蕴的表妹，应该也是伴娘之一。
而谈丽蕴居然愿意为了她把自己的表妹赶走，这份公道让唐咏心有些意外，也有些头疼。她暗暗叹了口气：这个伴娘的差事，果然不那么好当。
气氛正僵持着，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怎么都堵在门口不进去？”一个高挑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短发干练，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身形修长，气质斯文；女的则稍显娇小，圆脸杏眼，两人长得有几分像。
男士开口问店员：“我姐呢？”
店员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说：“谈少，谈小姐还在里面换婚纱。”
胡恬一看到来人，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娇声说：“信舟，你来得正好！你姐要赶我走，你来评评理！”
被称作“谈少”的人皱了一下眉，语气淡淡地：“我姐一向讲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让她讨厌的事，她才这么说的。”
他身后那个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谈信舟！谈丽彤！”胡恬气得脸都红了，“好啊，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我要去跟外公说！你们等着！”
“去吧去吧。”谈丽彤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胡恬又转头看向薛如珺，这也是个硬茬，和谈丽蕴一样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她咬了咬牙，只得气呼呼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颜芊芊终于松了口气，偷偷看了唐咏心一眼，却发现她从始至终都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
唐咏心确实不怎么在意。因为她并不想从谈丽蕴这里得到什么，也不需要通过参加这场婚礼证明自己。她什么都没做错，无礼的是那位胡小姐。若能和谈丽蕴成为朋友自然很好，若对方护短，那这段关系不要也罢。
薛如珺、谈丽彤和谈信舟走进来，看到角落的颜芊芊和唐咏心，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谈信舟开口道：“刚才胡恬若是有什么得罪二位的地方，我替她道个歉。她那人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们别往心里去。”
颜芊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唐咏心也站起身，微微点头：“没关系。”
谈信舟听到这个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他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她的长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按道理说，这样一张脸，他不应该忘记才对。
薛如珺在一旁挑了挑眉，调侃着：“信舟，你这搭讪的台词也太老土了吧？连电视剧都八百年不用了。”
“如珺姐，你瞎说什么呢……”谈信舟顿时面红耳赤，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薛如珺笑了笑，不再逗他，转向唐咏心和颜芊芊，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应该就是唐小姐和颜小姐吧？阿蕴跟我提过。我是她好姊妹，薛如珺。”
“我是谈丽彤。”旁边那个娇小的女孩也主动开口，圆圆的脸笑得很甜，“听名字就知道啦，我是蕴姐的堂妹。”
对方主动介绍自己，是释放善意的信号。
唐咏心暗暗松了口气，大家都是正常人，像胡恬那样跋扈无脑的还是少数，不过她总觉得“薛如珺”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微笑着回应：“你们好，我是唐咏心。”
颜芊芊也跟着打了招呼：“我是颜芊芊。”
谈丽彤就笑着说：“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在《追凶档案》里你的演技超好！”
颜芊芊只是新人演员，选美出道还不到一年，自知自己的演技几斤几两，谈丽彤这是在抬举她。她笑着回道：“谢谢，我争取下次演得更好。”
这一来二去，大家就算认识了。
只有谈信舟，听到唐咏心说出自己的名字，才终于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他睁大了眼睛：“你……你是……”
其实唐咏心刚才就认出了他。
原来此“谈”非彼“谭”，更没想到他是谈丽蕴的弟弟。
世界真细小，小得真奇妙。
她点了点头，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现在港大接网了吗？”
“还没有。”谈信舟这下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欣喜。
“不是，你们还真认识啊？”薛如珺挑眉问道。
“以前在港大见过。”唐咏心用春秋笔法一笔带过，“不过时间有点久了，谈少没认出也正常。”
薛如珺“哦”了一声，说道：“那还真是巧，既然认识，你们就先聊一聊，我去看看阿蕴换好了没有。”说完便往试衣间的方向走去。
“我们也去瞅瞅，听说我姐婚纱超美。”谈丽彤自来熟，挽着颜芊芊往里走。
谈信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唐咏心，心中有许多疑问。
他挠了挠头说：“我刚才没认出是你。”
唐咏心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解释道：“我之前化了妆，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哎，这问题还不知道要解释几次。
谈信舟心里想，化妆不是为了修饰缺点吗？她怎么反而把优点修掉了？就他看来，她根本无需化妆。在选修文学课时他学过一句古诗“天然去雕饰”，似乎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本来就不熟，唐咏心便想着也跟过去看看谈丽蕴试装的情况。她正要迈步，谈信舟却不想就这样结束谈话，连忙开口道：“线已经铺好了，再过些时日，我们学校也可以连网了。”
唐咏心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是吗？连网后可以做什么？”
她不是学计算机专业的，当年为了毕业考过计算机等级，可学的那点底层逻辑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她顶多是个会上网冲浪的十级选手而已。
谈信舟想了想才回答：“可以发邮件，检索数据库之类的。”
唐咏心听了有些失望，这还是偏学术范畴的应用，大众化的互联网时代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抓心挠肝地想上网的心不死，试探地问：“那world wide web呢？”
她不确定计算机技术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但万维网应该存在了。
谈信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知道world wide web？可它目前是用于文档分享的。”
原来也还没有商业化应用，唐咏心心里有数了，嘀咕了一句：“我觉得它以后不只是能看文档，还可能会改变所有人上网的方式，你不妨研究一下？”
谈信舟愣了，他无法完全理解唐咏心所说的话，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但看她的表情，又觉得她不是在信口开河。
另一边，颜芊芊被谈丽彤拉着聊娱乐圈最近的八卦，薛如珺则直接进了谈丽蕴的试衣间。
谈丽蕴的第二套婚纱腰部设计有些复杂，穿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试衣师正蹲在她身后调整腰线处的褶皱。看到好友进来，她灿烂地笑了笑。
薛如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难怪你要飞去法国两趟，这身也很不错，和主婚纱风格不同。”接着又说，“对了，你那个表妹被气走了，你就非得让她当伴娘不可吗？”
谈丽蕴的笑容淡了几分，伴娘的人选她是有考量过的。如珺是她最好的朋友，肯定要算上；丽彤是二叔家的，自小关系就好。至于胡恬，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她看不上她那自以为是的做派。是阿爷说表姐妹一场，胡恬也该择婿了，让她借机亮亮相，谈丽蕴才勉强答应的。
只是胡恬怎么会针对唐咏心呢？她们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谈丽蕴忽然想起之前听她阿爸提过，姑姑的夫家让阿爷牵线和倪家谈了笔生意，莫非她们家看中倪劭廷了？
可倪劭廷是什么人？是她能随便招惹的吗？
听周志恒说，倪劭廷对唐咏心在乎得很，不但游艇用她的名字命名，马也用她的名字命名，刚确定关系就迫不及待地带到赛马场公开，可见不是公子哥的玩玩而已。
谈丽蕴也有心跟未婚夫的朋友交好，所以才决定请唐咏心来当这个伴娘。请了唐咏心，不请颜芊芊似乎说不过去，索性就一起请了。没想到人家才来，胡恬就这样打她的脸。
“我回去就跟阿爷说，不让胡恬来了。”谈丽蕴皱了皱眉。
“你阿爷能答应吗？”薛如珺走到她身后，帮她整理裙摆，“我估计她现在已经恶人先告状回去哭唧唧了，还有你那个姑姑，也不是省油的灯。”
“我的婚礼我做主。”谈丽蕴冷声说，“阿爷会听我的。”
薛如珺不再多说，转而说道：“那位唐小姐长得真漂亮，就是倪家那位太子爷的女朋友？”
谈丽蕴点了点头：“就是她，而且很有能力，不是那种空有外表的花瓶，不要小看她。”
“信舟也认识她，说是在港大见过。”
“是吗？阿舟没跟我说过。”谈丽蕴想了一下，“不过听说阿wing报了港大的mpA，可能刚好碰到吧。”
等她换好婚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弟弟正站在唐咏心面前，巴巴地找着话题，那副殷勤又略带局促的样子，是她从未在这个书呆子脸上见过的。
她不动声色喊了一声：“阿舟，过来帮我看看这条头纱搭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