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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咏心当然知道倪家复杂,正是因为知道,曾经的她才会对倪劭廷的追求顾虑重重,这是除了身份悬殊之外的另一重障碍。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杯里的奶茶,看着淡棕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膜,又缓缓滑落。

何展森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议论雇主是非的人,从他以前绝口不提自己的工作内容就知道,他不止专业,秉性也好,如今能说出这句话,是真的在为她的处境担忧。

他们两家关系好,何展森看到她真实的样子时并没有讶异,是因为他也是少数的知情人之一,甚至做伪装这个主意,还是他阿爸跟文叔一起商量出来保护她的。

这也是为什么文叔生前会交代她有事就去何家,而何家,在明知道阿豹那帮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依然一口应下照顾她的承诺。

他们彼此信任,何展森才会在危难关头把倪劭廷带到她面前。可自从在医院醒来,他就一直为这件事自责,觉得自己给她惹来了麻烦。

而这种自责,在看到今天她和倪劭廷并肩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Sam哥,”她抬起头,语气平和,“你说的复杂,是指什么?”

何展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该怎么说,又说多少。

他垂下眼,声音沉沉:“阿wing,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好听,但我是为你好。”

唐咏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说。”

“倪家有多豪富你也知道,不止有港城半数商业命脉,在世界各地都有大量的产业。我在倪家做事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见过不少事。”出于职业习惯,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又压低声音继续说,“倪家的人也多,关系复杂。倪生这一辈,光是堂兄弟就有好几个,各房都有自己的算盘。倪主席虽然还掌着舵,但年纪大了,底下的人心思都活络起来了。”

唐咏心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倪生虽然是钦定的接班人,但盯着他这个位置的人不少。你跟他在一起,就等于站到了风口浪尖上。”何展森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去年倪生出事那次,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帮人会知道倪生那天走那条路线?那是临时改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唐咏心心里一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不是说是他堂弟手下的人干的吗?”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后来她还在夜总会见过那帮人的惨状。在一起后,她问过倪劭廷,他把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了她,包括倪仲尧息事宁人的做法。

“表面上是,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何展森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茶餐厅里咿呀作响的粤曲声淹没,“昌仔的死就很奇怪。明明那帮人的目标是倪生,但他却是最早中枪的那个,而且是致命伤。他当时隐匿的位置并不是最靠前的,按理说不应该。除非……”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除非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射偏了。”

唐咏心想起另一个时空里,倪劭辉后来还能蹦跶着争产,难道真的不是他?或者,不完全是。还有其他人做推手……是了,一直没有明确说倪劭廷的死因,难道跟去年那次一样,也不是意外?

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何展森:“你跟倪劭廷说过这些吗?”

何展森摇了摇头:“没有。莫队他们该查的都查过了,肯定也没有查出其他事情,不然倪生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只是我一个直觉,没有任何证据。”他的声音透出几分沉重,“况且昌仔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因为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影响他后续的抚恤。他家孤儿寡母的,还要靠那点钱过日子。”

“你是因为看到我和倪劭廷在一起,才决定说的?”

何展森的沉默就是回答。

“查案子不是我的职责。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倪生的安全。以命换命,我做到了,任务也就完成了。我作为一个前保镖,没有立场去质疑什么,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我说出来,只会让倪家觉得我在挑事。”他抬起眼,直视着她,“但你不一样。阿wing,说到底,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认识倪生,也不会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他停顿了一下,说得更严肃:“倪生这个人,对下面的人大方,该给的待遇从不吝啬。但他那个位置,注定了身边的人不会太平。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你,也不是要说倪生什么坏话。”

“倪生他对我不薄,我受伤之后,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是他出的,还帮我联系了瑞士的医院。但是倪家内部明争暗斗,外面对手如云。倪生虽然有能力,但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你。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择和他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将来可能会面对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唐咏心看着他,感激地说:“Sam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要多留个心眼。”何展森的眉头拧了起来,“倪家那种地方,不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能相安无事的。你一个女孩子,又没有背景,身份差距那么大,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我怕你应付不来。”

他冒着得罪倪劭廷的风险也要跟她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这份情意唐咏心领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身边是什么样的环境。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和他在一起的。我选择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何展森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我和我阿爸都答应过文叔要照顾你。当初他知道我把倪生带到你那里,要不是我还昏迷着,估计他也会把我打昏迷。没想到你们还走到了一起……”

“Sam哥,你别这么说。我自己做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何叔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

文叔过世后,何叔就提过接唐咏心去住。但他那里地方不大,一个女孩子也不好和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不是她的最优选。

后来何展森昏迷,何叔焦头烂额,一时间也顾不上她,直到阿豹被解决,何叔才陪何展森去瑞士治疗。

“其实……”何展森忽然笑了笑,“以前文叔还在的时候,跟我阿爸喝酒,还说过让我娶你。”

唐咏心刚喝到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放下杯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Sam哥,我对你没那种想法!”

“开玩笑的,你别紧张。”何展森被她这副反应逗笑了,抿着唇忍住笑意,“我有这么差吗?至于吓成这样?”

“不是。”唐咏心觉得怎么解释都烫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放心,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唐咏心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不管是她还是原主,都没有和他搞暧昧的意思。就是文叔他果然是旧时代出生的人,居然还有包办婚姻这种老派的想法。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压惊,又问:“那你今天来,本来是想找我做什么的?”

“是这样,我阿爸让我来看看你,顺便问一下文叔安放在哪个龛场。”何展森说,“下个月就是文叔的周年祭了,他想去上炷香。”

唐咏心心里一暖,把龛场的地址和牌位编号告诉了他,文叔走了一年,何家还记挂着这件事,很有心了。

她轻声说:“替我谢谢何叔。”然后反问,“那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倪生给了丰厚的安家费,我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何展森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肯定不适合再做保镖了。倪生之前说,我可以进倪氏的安保部门,做个后勤调度之类的文职,我还在考虑。”

“那就好,你能力好,做什么都没问题的。”其实文职更安全,保镖虽然人工高,但说到底是把命拴在裤腰上讨生活。

临走前,何展森又忍不住问:“阿wing,倪生他……对你好吗?”

唐咏心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很好。”

“那就好。”何展森的神色舒展了一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找我。”

“我知道。”唐咏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永远是我的Sam哥。”

“你自己万事小心。”何展森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回到景明阁。

唐咏心刚出电梯就被吓一跳,倪劭廷站在对门的门口,挽着手臂倚在门框,周身散发着一股“我很不爽”的气息。

那样子,简直就像她在洋柿子上看过的阴湿男鬼主角一样,无声无息地守在那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自己家里。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

唐咏心嗔了他一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阿爷喊你回去吗?”

“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Sam哥你又不是不认识。”

“我认识他,但不代表我放心你单独跟他出去。”倪劭廷绷着脸,低头看着她,“怎么聊这么久?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可没忘记,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也是何展森离开了太久,他差点都忘记这个人的存在。

“你以为他会说什么?表白吗?”唐咏心没好气地睨了他一下,“什么醋都吃,你是醋精转世啊?”

“别回避我问题,你们说什么了?还不能让我跟着去。”倪劭廷固执地追问到底。

唐咏心没说话,拉着他坐到皮沙发上,让他背对自己,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那道疤痕过了这么多个月,隔着衣服触碰依然有明显的凸起,可想而知当时有多凶险。

她还记得那时摸到了满手的血。他的西装都被血浸得变了颜色,他竟然没有昏过去,可见意志力有多强。

见她一直不说话,倪劭廷忍不住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terrance,你确定你去年被人袭击,真的是倪劭辉手下的人做的吗?”唐咏心问他。

“怎么这么问?”倪劭廷皱了眉,转过身和她面对面,“是阿Sam和你说什么了?”

“Sam哥说,虽然证据链都指向倪劭辉,是他手下的人为了他出头而自把自为,但是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他说你当时的另一个保镖昌仔的死有些奇怪,他事后回想,觉得很像是灭口。”唐咏心顿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强调,“不是说昌仔是二五仔的意思啊,你别贸然断了他家的接济。”

若昌仔是叛徒,何展森肯定第一时间就揭发了,因为他们当时几个因为这件事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他还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不会包庇凶手。

“他怎么会这么认为?”

“这就是问题,Sam哥完全是出于直觉,你知道的吧,他阿爸以前是阿sir,他的侦察能力都是跟何叔学的,他的怀疑不无道理。”唐咏心揪着他的衣服问,“你想想看,你有什么仇家会下这种狠手?”

倪劭廷失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我会去查的。”

她话语里全是对他的担忧,和何展森说的也是他的事,他刚才的担心倒是多余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哪来这么大的醋劲,可就是坐立难安,最后还是让司机掉头回来等她。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啊?”唐咏心从他怀里抬头,忍不住念叨,“有人要你的命啊。”

她都要急死了,他却还气定神闲的。

“什么样的才算是仇家?唐唐,人心是最难测的,若是因此终日惶惶,反倒正中别人下怀。”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这件事你忘掉它,别管了,嗯?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