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理浩径在后来的年月里会成为全球级的网红徒步路线,被《国家地理》评为“全球二十条梦想远足径”之一,无数徒步爱好者将其列入人生清单。
但在一九九二年的港城,它还没有那么大名气,只是一条风景绝佳的郊野远足径,周末会有些本地人来走走,外地游客很少专程为此而来,唐咏心也从未去过。
虽然倪乐仪说这次为了照顾新加入俱乐部的社员,选择的徒步路线十分轻松,唐咏心还是做了很多准备。
她根据从前的户外经验和自己平时运动时的消耗量,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又在背包里塞了头灯、登山杖、哨子、防晒帽、冲锋衣,还有一个小小的急救包。东西不多,轻量化但齐全,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
出发前一天,她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双防滑登山鞋,试了好几双才找到合脚的。
集合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地点在西贡码头。唐咏心到的时候,码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她远远就看到倪乐仪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米色的渔夫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有朝气。
她正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说着什么,一看到唐咏心走过来,立刻扬起手臂朝她挥手:“心姐!这里!”
唐咏心快步走过去,倪乐仪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人群中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心姐,唐咏心,mpA的兼读制学生,我们的新成员!”
几个人纷纷自我介绍。
扎马尾辫的女生叫苏敏宜,是行者俱乐部的副会长,性格爽朗,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欢迎加入!”
会长邓子豪唐咏心在报名那天就见过了,皮肤晒得黝黑,肌肉结实,一看就是长期做户外运动的达人。
这次活动一共二十来人,一半新社员一半老社员。可能大家都听说路线轻松,女生们基本背个小包装点水和零食就来了,像唐咏心这样准备得郑重其事的反而是少数。男生们则大多重装,有人背了急救包和防潮垫,有人扛着炉头和锅具,还有人背了一整袋的水。
看来女生们能轻装上阵,全靠男生们的绅士风度撑着。整个团队的气氛很不错,新老成员之间也没什么壁垒。
邓子豪拿出名单核对了一下人数,然后拍了拍手:“好了,人齐了,出发吧。”
一行人登上预定的小巴,沿着西贡公路蜿蜒而上。倪乐仪坐在唐咏心旁边,一路上给她介绍同行的几位老社员。
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叫阿Lo,读建筑系的,是俱乐部里体能最好的,每次都是第一个到终点;还有一对情侣,阿文和阿怡,就是因为参加俱乐部活动认识的,现在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俱乐部已经促成好几对了。”倪乐仪压低声音说,“所以也有人私底下叫‘红娘俱乐部’。”
唐咏心忍不住笑了:“那你呢?有没有遇到有缘人?”
倪乐仪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暂时还不考虑。”
她又指了指前面和苏敏宜说笑的邓子豪:“你别看敏宜姐这么大大咧咧,她可是出了名的学霸,GpA从来没低过三点八,她明年会去美国读博。”
唐咏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苏敏宜,并不意外,九十年代能考上港大的谁没两把刷子,这时候的大学生含金量都不低。
小巴在西湾亭附近停了下来。
众人下了车,邓子豪站在队伍前面,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今天的路线和注意事项:“我们从西湾亭出发,走到咸田湾,然后在那边休息、午餐,下午坐船返回。全程大约五公里,正常速度两到三小时。路上有几个上坡,但不陡。大家互相帮助,结伴而行,不要单独一个人。副会长在前带路,我负责垫后。”
这个安排非常细致贴心,现在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手机,甚至连对讲机都没有,在山里一旦走丢,后果不堪设想。
倪乐仪好奇地拎了拎唐咏心的背包,有些吃力地吐了吐舌头:“心姐,你这包里都装了什么呀?怎么这么沉?”
唐咏心打开背包给她看了一眼,头灯、登山杖、哨子、急救包、冲锋衣,分类收纳得很整齐。
倪乐仪看得咋舌:“你准备得太周全了吧,我就带了两瓶水、一包饼干和一袋面包。”
“任何时候都有准备,遇事才不会慌乱。”唐咏心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哨子递给她,“这个给你,万一走散了,吹哨子比喊管用,声音传得远,也省力气。”
虽然不管作为队友还是男朋友的妹妹,她都会尽量照顾她,但是也总会有看顾不到的时候。
倪乐仪接过哨子,挂在脖子上,心里暖暖的:“谢谢心姐。”
众人检查了一下各自的装备,确认没问题后,邓子豪一声令下:“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鱼贯前行,起始段是一段缓缓上升的山路,沿途山海相依,风景极好。
今天的阳光也好,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山风吹过来,凉爽而清新,在经过万宜水库时,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引得几个新社员驻足惊叹。
唐咏心走在队伍的中段,步伐轻快。她的体力在恢复健身后好了很多,虽然比不上那些经常户外活动的老队员,但跟上队伍的节奏完全没有问题。
倪乐仪走在她旁边,起初还能有说有笑,但走了大约半小时后,队伍抵达吹筒坳,开始新一轮爬升,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唐咏心注意到她的步伐慢了下来,便放慢脚步配合她,侧头问:“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不用不用,我能行。”倪乐仪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每次出来走都觉得要死了,但走完之后又觉得很爽。”
唐咏心笑了笑:“你平时也要坚持锻炼,靠偶尔一次徒步,练不出肺活量。”她从侧袋掏出一瓶水递给她,“喝口水,调整一下呼吸,不着急,慢慢走就行。”
倪乐仪接过水喝了一口,缓过气来,好奇地问:“心姐,你是不是经常运动啊?看你走得一点都不累,带的装备也专业。”
“我每周都有去健身,就是你志恒哥太太开的那家会所。”唐咏心说。
穿越前,梧桐山、排牙山、亚婆髻还有仙桐体育公园这些路线她都去过,除了徒步,还有攀岩,以她当时的体能,今天的路线只能算是热身。不过现在这具身体经过大半年的调理和锻炼,也已经进步很大,轻负重走下来并不吃力。
登顶西湾山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每转一个弯,海景就推进一层,渐渐地将四湾尽收眼底,海水从碧绿到湛蓝再到远处的深蓝。虽然现在没有手机,不过有人带了照相机,不时停下来按几张快门。倪乐仪也和唐咏心拍了几张,有合照,也有单人的。
大家更像是来郊游的,一路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下山走了一段不规则的石头路,便抵达了西湾沙滩。
队伍在这里休整了二十分钟,大家喝喝水、拍拍照,然后继续前进。
后半段的路程比前半段稍微难走一些,有一段是沿着海岸线的石滩,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碎石,走起来要格外小心。然后又要翻一个小山丘,坡度虽然不陡,但连续的上下坡对腿部的耐力是个考验。
倪乐仪说这里是二段最美的地方,一侧是苍翠的山林,另一侧是悬崖下宽阔洁白的咸田湾,海水蓝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唐咏心和大家还不算太熟,看到时不时有人过来招呼倪乐仪去拍照,她便自觉放慢脚步,给她们让出空间,顺便观察周围的环境。
但倪乐仪每次拍完照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不会让她落单太久,是个很会照顾人情绪的女孩子。
唐咏心对她说:“你和她们玩就好了,不用管我。”
“你第一次来,我肯定陪你啦。”倪乐仪挽着她的手,又好奇地问,“心姐,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唐咏心收回目光:“在看方向。现在是有人带队,不用担心迷路的问题,但万一走散了呢。”
倪乐仪来了兴趣:“怎么看?你教教我。”
唐咏心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给她讲了几个辨向的方法:“有工具的话,可以用手表时针对准太阳,时针和十二点方向的夹角平分线就是南方。”她比划了一下,“没有工具的话,白天可以用木棍阴影法……晚上就看北极星……”
她讲得不疾不徐,深入浅出,连跟在她们前后的几个队员都听得入了神。
其实这些知识,老队员或者真正热爱户外的人都懂,但很多人参加俱乐部只是为了好玩,并没有认真学过,也不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倪乐仪也是其中之一。
但这次她听得认真,还追问了一句:“万一没有工具,白天是阴天,晚上也看不到星星呢?”
“那就属于很倒霉了。”唐咏心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还有一些辅助判断的方法。港城在北回归线以南,太阳常年偏南,所以树冠茂盛的一边通常是南方。还有,苔藓喜欢潮湿,一般生长在树干的北边。树桩上年轮比较密的那一侧,也是北方。另外,山脊和溪流的方向,都可以用来辅助判断方位。”
走在队伍最后的邓子豪赶上来,正好听到这一段,忍不住鼓起掌来:“要是每个社员都像你这样,我就少操很多心了。”他又补充道,“不过地物辅助只是参考,需要交叉验证。苔藓受局部阴影和渗水的影响很大,不能只看一处,要在多个开阔地点的不同树干上观察,取一个共识。”
看到社员们都听得认真,他继续科普求生知识:“如果和队伍走散,不要盲目乱跑,先找一个高地观察地形,优先顺着溪流往下游走,更容易遇到公路和人烟。还要留意沿途的标志物,特殊的岩石、孤树之类的,方便原路折返。”
走着走着忽然上了一堂户外生存课,大家都觉得有趣,有个女孩站累了,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借力,唐咏心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别碰,这应该是漆树,汁液沾到皮肤会红肿过敏。”
那女孩吓得立刻缩手,退了两步。
苏敏宜本来走在前头,看到大家都停了下来,又折返回来。她弯腰看了看那棵汁液翠绿的灌木,点了点头:“还真是漆树。”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山里很多植物都有毒性,不认识的草木野果绝对不要碰。还有……”
她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新来的男成员,“刚才我看到有人在玩水。玩可以,但不能直接喝山涧溪水,里面的寄生虫和细菌多得很。当然,不怕去医院的自便。”
那几个男生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苏敏宜又转头看向唐咏心,眼里带着欣赏:“阿wing,你懂的好多,以前也经常徒步吗?”
唐咏心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是攀岩爱好者,还看过很多野外求生纪录片,她想了想,找了一个既权威又安全的说法:“我之前看过一份渔农处的《郊野公园远足安全指引》里介绍过,所以有点印象。”
她之前去图书馆不是白搭的,很多书都翻过,不怕人去查。
苏敏宜竖起大拇指:“你好博学。”
倪乐仪立刻接话:“那当然!敏宜姐,上次心姐还在港大门口还帮我们抓贼了呢!”
大家一听还有这种故事,比学习户外知识更来劲,纷纷围过来追问细节。
倪乐仪便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讲到唐咏心如何冷静观察、果断出手,几个女孩子看着唐咏心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星星。
本来唐咏心是和倪乐仪两个人走的,结果走着走着,身边就围了一圈人。她没主动去认识谁,但这一路走下来,大家都认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