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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之前借唐嘉朗的面子,和港城一家大印刷厂签了半年的合约,眼看就要到期了。唐咏心打算当面和唐嘉朗谈谈把杂志印刷转到唐氏印刷厂的事。

虽说唐嘉朗本就是大股东,他家开的印刷厂也不至于让公司吃亏,直接拍板都没问题,但唐咏心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想去探探之前设想的那个内地市场拓展计划,究竟可不可行。

唐咏心说做就做,上完课她就给唐嘉朗打了个电话。

唐嘉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阿wing?难得你主动找我,是公司有什么事吗?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了,都没空去看看。”

“没事,公司挺好的,是这样,二少,我想周五去深城看看你家的印刷厂,顺便聊聊杂志印刷的事。”唐咏心直接说。

“来啊,欢迎欢迎!”唐嘉朗答得爽快,“我周五刚好在,你直接过来就行。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的。”

挂了电话,唐咏心转头跟倪劭廷提了一句。

没想到这位大少爷一听她要去深城,二话不说就表示自己也要去。她发现他最近越来越黏人了,实在没辙,只好带上这个“拖油瓶”。

不过也有好处,毕竟倪劭廷去的话,她连过关都不用操心,还能蹭他的车直接到目的地,两地车牌不是有车有钱就能办的。

其实倪劭廷去深城也有正事。之前他和陈卓贤谈的那个共同开发关口地块项目,近日已经正式签署了合作意向书。他这次过去,正好跟进审批进度,和相关部门碰个头,并不是单纯为了陪她。

于是周五那天,唐咏心就搭了倪劭廷的车过关。

到了深城地界,倪劭廷先把她送到了约定的地点,直到看到唐嘉朗的车到了,还是唐嘉朗本人亲自来接她,他才放下心来,对她说:“忙完了给我电话,别自己到处乱跑,也别去太偏僻的地方。”

唐咏心看着他这副交代小朋友的语气,无奈地说:“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来深城了,而且二少也在。”

倪劭廷没接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这才松开。

唐嘉朗已经迎了上来,跟两人打招呼:“terrance,阿wing。”

唐咏心下了车,有个把月没见过唐嘉朗了,乍一见,她差点没认出来,忍不住笑了:“二少,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唐嘉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脸,一脸无奈地抱怨:“我天天工地和工厂两头跑,能不黑吗?前两天回家,阿妈还问我是不是去非洲挖矿了。”

唐咏心笑得肩膀直抖:“这样挺好啊,看着比以前可靠多了。”

“我以前不可靠吗?”唐嘉朗不服气地嚷了一句,但嘴角却是翘着的,显然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也并不讨厌。

倪劭廷想了想也下了车,和唐嘉朗聊了几句他家分公司的进展,然后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个关于惠城楼市的消息,末了提醒了一句:“跟你阿爸说一下,让他拦一拦你阿哥,别往那边投。”

唐嘉朗经过这大半年的磨砺,心性已经沉稳了许多,知道这种事不是儿戏,郑重地点了点头:“承你的情,我回去跟阿爸提。”

倪劭廷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惠城这波房地产热潮,唐咏心知道迟早会泡沫破灭,套住一大片人。她正思忖怎样不着痕迹地点醒唐嘉朗,没想到倪劭廷竟先她一步,把话挑明了。

等倪劭廷离开,唐嘉朗朝唐咏心扬了扬下巴:“走吧,先带你去看公司。”

唐咏心上了他的车。

他们先去看了唐氏正在建设中的分公司大楼,主体已经建了好几层,唐嘉朗说,预计年底前能封顶,明年春天就可以投入使用。

路过的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唐总”,唐咏心有些感慨,任谁都看不出,眼前这位唐总一年前还是个只想吃喝玩乐的咸鱼二世祖。

唐嘉朗带她走了一圈,介绍了这个片区的规划和周边的配套设施,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他看了眼腕表,就提议先去吃饭。

倪劭廷那边有应酬脱不开身,唐咏心便和唐嘉朗去了上次来深城时吃过的那家酒楼。

两个人点了几个招牌菜,一边吃一边聊,主要是让唐嘉朗了解公司的近况,接着唐咏心提出想把印刷转到深城来。唐嘉朗自然是没意见的,只说等下午去工厂里看过再细谈。

席间,唐咏心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板模样的人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亦步亦趋,声音里带着急切和卑微:“王老板,投资真的不高,这个项目前景很好的……”

对方脚步不停,一脸不耐烦:“说了没兴趣就是没兴趣,你别再跟着我了。”

“您再给我五分钟……”

“你烦不烦啊?”王老板一甩手,正好打在中年男人的胳膊上,手没拿稳文件就散了一地,有的落到了唐咏心的脚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捡,动作十分狼狈,旁边有人走过,也只是瞥了一眼便绕开了。

唐咏心蹲下身,帮他把脚边的几页纸拾起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某张封面的“立项人:钟朋春”几个字上面。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中年男人已经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件,胡乱塞进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唐咏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钟朋春。

这个名字她是有印象的。同名同姓,又是印刷项目,如无意外,应该就是后来内地印刷行业的一方大佬,主攻高端艺术印刷。他的公司在千禧年后,几乎是博物馆、美术馆画册,大型拍卖会图录以及一些大型会议和赛事章程印刷的首选合作方,多次获得国际奖项,在业内赫赫有名。

她回到座位上,有些心不在焉。

唐嘉朗看出了她的异样,放下筷子问她:“怎么了?去个洗手间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没事。”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下午去工厂,唐嘉朗带她参观了印刷车间。唐氏在深城投资的这个印刷厂,设备都是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的最新机型,已经全面投产,除了承接港城唐氏旗下报业的订单,也开始接本地业务。

唐嘉朗边走边给她介绍行情,普通的黑白印刷,成本只有港城的三分之一,而像他们杂志这种彩页的印刷成本会高一截,因为印前制版技术要求高,一个熟练的电分机操作师在深城月薪也要几千块,是普通工人的五六倍。

但即便如此,综合算下来,也比港城便宜至少三成。如果他们的发行量再增加,单价还能进一步压低。

唐咏心看了一会儿操作师的调色过程,又翻了翻旁边的样张,色彩还原度和清晰度都相当不错,和港城的水平不相上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放下手里的样张,转头对唐嘉朗说,“合约到期之后,我们的杂志就转到这边来印。”

两人很快谈妥了转厂印刷的具体细节,唐咏心又顺势说起了进军内地市场的初步想法。

唐嘉朗听完略作沉思,才缓缓开口:“阿wing,你要清楚,内地的出版体系和港城完全不同,刊号申请、内容审批、发行渠道……每一样都是门槛。而且内地经济发展虽然快,但目前的消费水平和港城还是有差距,我们的杂志定位偏高端,能不能打开市场,不好说。”

他在深城组建分公司有段时间了,更了解这边的营商环境和政策法规。

唐咏心并未反驳,她明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

唐嘉朗说的是实情,现在或许还不是拓展市场的最好时机。

但她更清楚,内地的消费升级会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她不需要一步到位,只是想在风口出现之前,先行探路,提前落位,为未来的机会做好准备。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笑了笑:“我知道,先看看再说吧,我不会乱来的。”

两人并肩走到厂区门口,正在等司机开车过来,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是你说的!你说这里发展好,我才辞了国企的铁饭碗下海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现在我房子卖了,钱投进去了,你说撤就撤?”

“老钟,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那老板说不投就不投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又是愧疚又是无奈,“我对不起你,但我这边也是实在撑不住了。”

“你撑不住?我呢?你让我怎么办?为了这事,我老婆说要跟我离婚了!”

“不如……和我一样,先找个工作吧。”

两人又争执了几句,最终不欢而散。

唐咏心看过去,竟然又是钟朋春,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

那被揉皱的计划书从他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被风卷着翻了几页。

唐咏心想,一天之内遇见他两次,简直像是送到手边的机会,她转头看了唐嘉朗一眼,唐嘉朗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

“二少,帮我撑个场。”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走上前,用普通话说,“你好,我们中午见过的。”

钟朋春抬起头,看到是一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在酒楼帮他捡计划书的人,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哦,是你……谢谢你。”

“我们刚才无意中听到你和那位先生的对话。”唐咏心没有拐弯抹角,“你提到的艺术印刷项目,我和我的合伙人都很感兴趣。”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我这次来深城,就是考察有什么合适投资的方向,方便聊聊吗?”

钟朋春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是港城的一家文化公司,居然还是港商?他抬起头看了看唐咏心,以及后面跟上来的唐嘉朗,普通话这么好的港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唐嘉朗站在几步之外,虽然没明白唐咏心到底要做什么,但基于对她的信任,他没有出声拆台。

四处碰壁的钟朋春,没想到会在这样的绝境里迎来一线转机。他已经快要一无所有了,也没什么可被人骗的了,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

钟朋春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应该是备份,比之前被揉皱的那份新许多。

唐咏心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心里就有了判断。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钟朋春日后会在这个领域闯出名堂来,单看这份计划书,她是不会想投钱的。

字里行间全是热情和理想,没有竞争对手调研,没有盈利预期,甚至连最基本的成本核算都写得含糊不清。“艺术印刷有前景,填补国内市场空白”……这些话听起来热血沸腾,但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者来说,都太空泛了。

唐咏心合上计划书,没有急着表态。

她想起了钟朋春的故事,他本来是国企的技术骨干,九十年代初辞职下海,带着一身技术和满腔抱负来到深城,结果头几年四处碰壁,赔光了积蓄,借遍了亲友,最惨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后来靠着借来的钱和银行贷款,租设备、招人手,一步一步把厂子做起来,最终成了国内艺术印刷领域的标杆人物。

现在的他,应该正处于最艰难的那个阶段。

这份计划书确实不行,但这个人,值得投。

唐嘉朗坐在旁边充当吉祥物,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对这份计划书更不感兴趣,他现在已经忙得很,哪有精力再研究一个新项目?要不是为了唐咏心,他连坐都不想坐下来。

要是她在这里掉根头发,他以后就不用回港城了,倪劭廷会宰了他。

唐咏心开门见山地说:“钟先生,我们公司在港城是做出版的,也算行业相关,你这个艺术印刷的想法很新。”钟朋春眼中刚燃起希望,却又听到她说,“但说实话,这份计划书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