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去,是个年轻男人,身形瘦长,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倚在廊柱边,笑容温温的,带着一股斯文干净的书卷气,和倪劭廷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却不似他那样沉敛自威。
“对,就是你大嫂。”倪劭廷听着高兴,还干脆把“未来”两个字去掉,大大方方地伸手揽住唐咏心的肩,介绍道,“唐唐,你还没见过吧,他就是我弟弟劭轩。”
唐咏心早就听倪劭廷提起过,他这个弟弟在伦敦读建筑专业研究生,常年不在港城,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虽说倪劭轩和倪乐仪是双胞胎,可长相上并不太像,不过气质却如出一辙,都是未语先含笑,很有亲和力,让人第一眼就不觉得生分。
唐咏心暗暗庆幸,好在港城去英国留学的人多,他们读的又不是同一所大学,不然还得费心编一套“校友”的说辞来应对。
倪劭轩笑吟吟地走过来,向她伸出手:“大嫂你好,你叫我阿轩就行。妈咪让我在这儿等你们,他们已经先过去主宅了。”
“你好,阿轩。”唐咏心伸手和他握了握,笑着说,“常听terrance提起你。”
“阿哥还会提起我?”倪劭轩转头看向倪劭廷,故作惊讶,“我还以为他拍拖之后,就想不起我这个弟弟了呢。”
“少贫。”倪劭廷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兄长特有的亲昵。
倪劭轩也不恼,笑眯眯地侧身让开路,三人说笑着往里走。
穿过花廊,过了月洞门,就是倪家的主宅。
正厅里灯火通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茶几上堆着糖果和干果,瓜子、开心果、利是糖、朱古力,满满当当摆了几碟。电视开着,正好在播贺年节目,热热闹闹的歌声从屏幕里淌出来,给厅里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倪仲尧坐在主位紫檀木椅上,穿一件深棕色中式棉褂,精神矍铄,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另一侧坐着一位唐咏心没见过的老太太,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髻,穿一件暗红色金丝绒旗袍,颈间戴一串颗粒圆润的珍珠项链,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十足,搭在膝上的手指戴着一枚老式金戒指。
老太太面容温和,挂着浅淡的笑意,不言不语,却让人无法忽视。
倪劭廷带着唐咏心上前,礼貌地打招呼:“阿爷,细嫲。”
唐咏心心头一动,原来这就是倪仲尧的第二任太太,倪劭廷的继祖母冯素云。
她之前来倪宅好几次,从未见过她,只在倪劭廷提过只言片语里知道有这么个人。
据说她平日里不是休养就是礼佛,深居简出,不大过问家中的事,只是偶尔在年节才会露面,为人出了名的温厚,上上下下都与她处得和睦。
“你们好。”唐咏心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干脆略过称谓,落落大方地递上礼盒,“这是我托朋友从武夷山带的正岩大红袍,可以降脂降压,护齿明目,过年喝正好。”
“你有心了。”倪仲尧笑眯眯地点头,接过礼盒放在手边,又转头看向身侧,“阿云,这就是劭廷的女朋友,唐咏心。”
冯素云笑了笑,声音温柔:“早就听说过你了,没想到是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老爷你也是,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好提前备一份见面礼。”
“不碍事,等下包个大红包就行。”倪仲尧摆摆手,声音带着笑意。
坐在另一侧的樊家敏撇了撇嘴,眼珠一转,轻轻推了一下小儿子倪劭奇。
倪劭奇正往嘴里塞糖莲子,被这么一推,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对上祖父的目光,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阿爷,我也要大红包。”
大家都笑了,倪仲尧虚虚点了点他,笑骂:“哪年少了你的红包?”
“阿爸,他还小,乱说的,我回头说他。”樊家敏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恨不得把儿子塞回肚子里去,趁人不注意,压着声在他耳边咬牙数落道,“要什么红包?你就不会跟你阿爷说点别的让他夸你一下?比如说说你的成绩?”
“我成绩有什么好说的?”倪劭奇不以为意地嘀咕了一句。
樊家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好扭头剜了丈夫一眼。
倪振鹏端着茶杯,只当没看见。
樊家敏心里窝火,却又不能发作,脸上还得撑起笑容。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的处境,越想越不是滋味。
两个儿子,一个两个都不争气。
大儿子因为前年那桩事闹得老爷子动了气,最近才慢慢又给点事他做,如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小儿子只知道吃和玩,见了长辈连句讨喜的话都不会说。
老大家的,倪劭廷就不用说了,老爷子的眼珠子,还有倪劭轩和倪乐仪读书都不差。
再看看老三家的,平时就喜欢带着孩子来主宅陪继婆婆说话,顺带在老爷子跟前刷存在感。
就他们排行老二的,不上不下,像一块夹在屉笼底层的糕,翻不了身,还总被热气熏着。
老公儿子都指望不上,想到这里,樊家敏又不由得看了唐咏心一眼。
年夜饭这种阖家团聚的日子,老爷子专门叫倪劭廷这个女朋友来,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他认可这个准孙媳。
至于吴思雅,樊家敏没敢提。
上回中秋她自作主张把人喊来,已经惹得老爷子不快,今天是除夕,老爷子高兴,她再提就是往枪口上撞。
倪仲尧环顾厅堂,见子孙满堂,老怀安慰,语气明快道:“好了,既然人齐了,就去吃饭吧。”
年夜饭设在主宅的饭厅,一张大圆桌,围坐得满满当当。菜式既有传统盆菜,也有十几道精巧的手工菜,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每一道都讲究意头。
倪仲尧不动筷,谁都不先动,等他夹了第一箸,众人这才依次拿起筷子。
席上话不多,这是倪家的餐桌规矩。
唐咏心更不会多说话,只安静地夹自己面前的菜。只是她总觉得有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可每次抬头去看,众人又都是一副正常吃饭的样子,各自夹菜、低声谈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约是头一回在倪家吃年夜饭,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吧。
倪劭廷坐在她身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咏心轻声说,“你别再给我夹菜了,我饱了。”
“就吃这么点?”
她“嗯”了一声。
就这个吃饭氛围,谁能吃得多啊?而且她也不想在他家表现得自己像个吃货,虽然她对吃这件事确实是真爱。
一顿饭安静地吃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唐咏心原以为今晚就能这样顺顺当当地过去。
没想到等佣人撤了碗碟,送上时令水果的时候,倪仲尧放下茶盏,目光慢慢扫过来,开口就是:“劭廷,你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唐咏心被问得懵住了,来之前她还想着婚姻之事要慎重再慎重,转头就被人催了婚。
以前听同事们说,逢年过节就是催婚催育的时候,她那时没有这个烦恼,听听也就算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催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滋味,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比追光灯还热。
她在桌下踢了一下倪劭廷。
倪劭廷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从容答道:“阿爷,我们不急。唐唐还要上学,等她毕业了再说吧。”
其实他也急,但急不来。他太知道唐咏心的性子,逼得太紧,人说不定就跑了。
“上学和结婚不冲突。你阿爸在你这个年纪,你都快上小学了。”倪仲尧哼了一声,沉声说,“再说了,你是老大。你不结婚,后面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越过你去结婚!”
又是这一套说辞,樊家敏都听腻了,倪劭廷不就比劭辉大几个月,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他不动,别人都得等着?
樊家敏趁势肘了丈夫一下,倪振鹏愣了一下,看妻子给他使眼色,才不情不愿地说:“阿爸,说起结婚……劭辉和思雅打算定下来了。”
“哦,是吗?”倪仲尧的眉头微微舒展,目光转向倪劭辉,“劭辉,倪想好了?”
倪劭辉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想好了。”
“那就好。”倪仲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看向倪劭廷,“你看看,你这做老大的还不抓紧时间?”
倪劭廷却不为所动:“阿爷,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我不结婚也不影响他们办喜事。”
倪仲尧却不这么认为:“长幼有序,到什么时候都是该讲的。况且你结了婚、成了家,后继有人,家族才稳,他们才有依靠。”
话音落下,满堂安静了几秒。
这番话能解读出很多意思。
唐咏心注意到倪振邦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慢慢地剥着一颗橘子,仿佛事不关己。
许宝娴的目光在她和倪劭廷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也没有接话。倪乐仪冲她吐了吐舌头,又赶紧低下头吃橙子。倪劭轩端着一杯茶,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
二叔三叔家的脸色各不相同。倪振鹏喝茶,樊家敏和倪劭辉都是撇着嘴,倪劭奇一个劲儿的吃水果,不理会大人们的暗潮涌动。倪振业和郭淇兰夫妻俩就像透明人似的,从头到尾不吱声,连带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
一直不说话的冯素云难得开口,适时替大家解了围:“老爷,姻缘天定。劭廷都能管公司了,肯定心里有数,时候到了,你不催他们自己也会结。大过年的,你也别这么严肃,把唐小姐吓到了。”
倪仲尧果然放缓了神色,哼了一声:“她自己说的胆子大得很,还能被我两句话吓着?”话虽如此,语气却已经松了。
唐咏心确实没有被吓到。除了刚开口那一刻有些措手不及之外,之后就一直微微带笑,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种场合不用自己出头,交给倪劭廷应付就好。
果然,倪劭廷接过话头,神色自若:“阿爷,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他话说得圆润,既不硬顶,也不松口。
倪仲尧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追着不放,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揭过,话题便顺势转到了别处。气氛稍缓,可唐咏心仍能感觉到那些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夜色里游动的鱼,忽明忽暗。
散席之后,倪劭廷正要送唐咏心回去,许宝娴却开口把人叫住:“阿心,你跟我来一下。”
唐咏心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跟上。倪劭廷也要跟着,许宝娴没好气地挥手赶他:“你跟来干嘛?我又没叫你。”
“阿妈,好像我才是你亲儿子吧?”倪劭廷有些无奈。
“是又怎么样?我还能吃了你女朋友不成?”
倪劭廷没辙,只好说:“那唐唐,我在书房等你。”
他指了指方向,等唐咏心点头,他才去了尽头的书房。
唐咏心便跟着许宝娴穿过走廊,又上了一层楼,进到她的房间。
房间里开着暖黄色的壁灯,陈设很雅致,雕花大床,梳妆台、贵妃榻、落地穿衣镜……宫廷窗帘外有个大露台,侧边是一间独立的衣帽间。
这空间比她景明阁整套房子还大,难怪倪劭廷总嫌弃她家小。
唐咏心以为许宝娴单独叫她上来也是为了催婚,心里已经开始打腹稿,想着怎么应付才不失礼。
却没想到许宝娴径直进了衣帽间,从里面捧出一个红色的绑着丝带的大礼盒,转身递给她:“拿着。”
“伯母,这是……”
“你打开看看。”许宝娴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笑。
唐咏心掀开盒盖,里面居然是一套红色的睡衣,还有配套的红色内衣裤和袜子。料子摸起来很舒服,做工也好,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我不知道你的尺寸,都是目测的,但应该大差不差。”许宝娴笑了笑,语气温柔慈爱,“我想着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家里又没有长辈替你张罗,你怕也不懂这些。既然你和劭廷在一起,我便托个大,替你准备好了,里外都穿红,图个平安吉利。”
唐咏心双手捧着盒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是真的没想这么多,就打算初一穿个红毛衣什么的。可本命年属于“值太岁”,在港城有讲究,做母亲的通常会为女儿准备一套红色衣物,从头到脚,意在趋吉避凶、挡一挡流年的不利。
许宝娴与她非亲非故,却想到了她前面,是实实在在把她当作自家人来疼了。
唐咏心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酸:“谢谢伯母。”
“客气什么?如果你阿妈还在,肯定也会为你准备的。”许宝娴想了想又说,“实在想谢的话,就早点改口。”
“我……”唐咏心一下子卡住了,愣在原地,脸上飞起一层薄红。
许宝娴说:“好啦,不催你们就是了。”她又到梳妆台,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串了几颗黄金转运珠的红绳,亲自戴到唐咏心手上,“这个戴好,洗澡也别摘下来。还有,过几天跟我去黄大仙祠拜一拜,求个平安。”
唐咏心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只觉心里盈满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