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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疾驰,老旧铁皮车厢挤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混杂着干粮味、汗味、煤油皂淡淡的刺鼻气息,还有窗外不断灌进来的冷风。

过道、座椅底下、两节车厢衔接的过道,全都塞满了背着铺盖卷、拎着布包的年轻知青。

放眼望去全是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吵吵嚷嚷的说话声、笑闹声、叹气声揉成一团,闹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孟娇缩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身子微微贴着冰凉的车窗,将自己尽量往狭小的角落收,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只垂着眼,不动声色打量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

身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家境优渥的姑娘,身上穿着挺括的的确良外套。

手腕上亮闪闪的机械手表晃得人眼晕,两人正搂着包袱,低声显摆家里为下乡备好的各式物资。

“你看我妈给我备了整整三身厚外套,还有好几张工业票、布票,到了乡下想买点什么都方便,不至于两手空空受委屈。”

“还是你家里疼你,我爸特地托人给我换了块新手表,山里黑天没钟点,有表干活、记工分都省心,不像有些人,家里什么都不给置办,去了乡下只能硬扛。”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刻意敞着半分音量,周遭不少知青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投去羡慕的目光,也有几个家境普通的姑娘低下头,指尖攥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垂着脑袋小声发愁。

离孟娇不远的一排座位,三个姑娘凑在一起,满脸愁容地低声絮叨。

“我长这么大,在家连水都没挑过,到了生产队要割麦、挑粪、开荒种地,这些农活我一点都不会,往后可怎么办啊?”

“我也是,我妈昨天哭了一整晚,说我从小娇养,去乡下肯定熬不住,可下乡通知下来,不去也不行。”

“听说乡下粗粮窝头天天管够,油水都少见,想想往后顿顿啃窝头,我就心里发慌。”

愁闷的话音还没落下,车厢中段忽然响起一道清亮昂扬的男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背着厚书包的青年站在过道中间,抬手挥了挥,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高声和身边人畅谈理想。

“大家不要灰心!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咱们是读过书的知识青年,去到农村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乡下土地缺懂文化的人,我们过去可以教老乡认字、改良种地法子,凭咱们的学识,

一定能帮着建设乡村,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拉得很高,时不时背诵几句时下流行的口号语录,

引得身边几个热血青年跟着附和,跟着高声念叨口号,情绪高涨。

仿佛下乡不是吃苦,而是奔赴一场建功立业的征程。

还有几个人围坐一圈,互相传阅随身带来的书籍,热烈讨论书里的内容,那些专有名词、时代特有的故事论调。

孟娇听在耳里,全然陌生,半分都不曾听过。

孟娇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心里暗自梳理这个陌生时代的规矩、人情。

她刚从末世穿越而来,对当下世界的条条框框、人际分寸一知半解,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说错话暴露破绽。

心底翻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边,她替原主孟娇暗自难过。

小姑娘父母双双离世,至亲长辈尽数豺狼,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前路去往千里之外陌生山村,举目无亲,往后日子全靠自己硬撑。

当初原主深夜痛哭、绝望窒息的悲伤,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轻轻一触碰,心口就泛起酸涩钝痛。

另一边,她又忍不住悄悄庆幸。

从前在城里,街坊邻居、大伯一家全都熟识,人人都清楚原主的性格、身体状况,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如今远赴偏远白山屯,千里相隔,旧城里的熟人不会再来,从前怯懦爱哭、体弱多病的孟娇已经彻底“没了”。

现在活着的是浴血厮杀半生、心性坚韧的她,没有人会看穿灵魂的更替,往后行事不必束手束脚,反倒无所畏惧。

更何况,比起末世永无止境的厮杀掠夺、随时要提防变异怪物和同类背叛的日子,哪怕乡下要干农活、日子清贫,也安稳太多。

至少这里没有随时随地会夺走性命的危险,光是这一点,就让孟娇对未知的山村生出几分淡淡的期盼。

有两个结伴的女知青见孟娇独自坐着,身上穿着洗旧的薄褂子。

包袱只有小小的一个,看着孤零零十分可怜,互相使了个眼色,凑过来想要搭话。

“同学,你也是一个人下乡吗?你去哪个屯子?咱们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孟娇只是轻轻抬眼,淡淡扫了两人一眼,没有应声,随即又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摆明了不愿交谈的态度。

两个姑娘碰了一鼻子灰,尴尬地对视一眼,只能悻悻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没有心思和陌生人寒暄结交,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尽快摸清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找到适合自己安稳活下去的方式。

她微微凝神,意识沉入随身携带的巨型空间,一整仓堆积如山的粮食、肉类、药品、棉衣农具清晰浮现在脑海,心底瞬间踏实不少。

昨夜大伯一家离开后,她饿得腹中空空,悄悄调动空间,拿出白面馒头、卤牛肉垫饱了肚子,充足的物资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等到了白山屯,若是有机会,一定要申请一处独门独户的住处,远离人群扎堆的知青大通铺。

只要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子,有空间源源不断供给吃喝,还有药品,再广阔的山林任她活动,再枯燥的农活,她都全然不惧。

车厢里的议论声还在源源不断往耳朵里钻,五花八门的心思,各样的担忧与期盼,尽数展露在人前。

斜后方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托着腮,望着窗外抹了抹眼角:

“这才离开城里没多远,我就开始想爸妈了,也不知道下次回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身旁另一个短头发姑娘却满脸释然,轻轻摇头: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城里房子挤得转不开身,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妈总嫌弃我吃白饭。

处处看我不顺眼,反倒出去下乡自在,没人天天数落我。”

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热议到村子后的住宿问题,满心忐忑。

“不知道生产队给知青安排的住处是什么样,是好多人挤一间土房,还是能分到单独小屋子?”

“我听远房亲戚说乡下条件差,好几个人挤一个大通炕。

男女知青有时候分得近,一点隐私都没有,实在太落后了,我可不想那样。”

“也不全是,我姥姥家那边农户院子宽敞,要是手里有点钱,和老乡商量商量,说不定能单独租一间小屋,等咱们到地方一起打听打听?”

说着这话的青年顺势站起身,抬手招呼整个车厢的知青,热情提议互相认识:

“咱们大家伙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问问各自要去哪个屯,这趟车上去往各个村子的人都有,

提前熟识一下,往后在路上、到乡下都能互相帮助,共同学习进步!”

人群瞬间分出截然不同的几类人。

一部分性格活泼外向的,立刻积极搭腔,主动起身和周边人攀谈;

一部分性子清冷内向的,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懒得掺和人群;

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天生一副爱指挥人的做派,在过道来回走动。

一会儿指挥这个年轻人帮忙挪动行李,一会儿让靠窗的人起身换位子,方便他躺下歇脚,一副天然领头人的姿态。

剩下大半都是老实本分、不爱说话的知青,别人吩咐什么便顺从着做,安安静静不反驳、不争执,形形色色的人心性,在这狭小拥挤的绿皮车厢里展露无遗。

孟娇依旧缩在角落,冷眼旁观这一切,不掺和交谈,不参与争论,默默消化所有听到的信息。

车轮持续碾过铁轨,发出单调重复的哐当声响,载着一车厢怀揣各异心思的年轻人,一路向着远方山野驶去。

她心里愈发笃定,比起人心算计扎堆的城市,群山环绕、人烟稀疏的白山屯,才更适合她扎根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