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跟林区的雪一样,一层盖一层,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
王家乐这段日子没闲着,隔三差五往山上跑,空间里的存货跟滚雪球似的越攒越多。
他心里踏实了些,可这份踏实没持续多久食堂的大锅饭变了味。
食堂的大锅饭从变成了,馒头从白面掺玉米面,变成了玉米面掺高粱面,拉嗓子。
王家乐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下来,心里暗骂:这玩意儿喂猪,猪都得抗议。
野猪(空间里):你礼貌吗?
赵建国咬了一口,皱眉嚼了半天,跟嚼锯末子似的,咽下去的时候直翻白眼:拉嗓子,真拉嗓子。
王佳悦从场部回来,脸色不好看。
省里下通知了,今年粮食减产,各林场口粮标准下调两成。咱家三口人,一个月少了六斤细粮。
赵建国闷头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我跑了好几个林场,都说今年冬储粮不够,有的林场已经开始挖野菜掺饭了。
王家乐端着碗,一口没动。
他听着,心里门儿清。
记忆里,1959年。这只是开头。接下来三年,才是真正的坎儿。
粮食减产、物资紧缺、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历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四个字三年困难,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四九城那边,爸妈的口粮怕是更紧张。
他爸王满仓在街道小厂,厂子效益本来就一般,粮食一紧,厂里职工吃不饱,他爸比谁都着急。他妈刘桂英是个要强的,宁可自己饿肚子,也得把口粮省给老伴儿。
得囤粮。
他放下碗,暗下决心,不是为自己,是为姐姐姐夫,为四九城的爸妈。空间里能存,不腐不坏,现在不囤,以后想买都没处买。
可粮食从哪儿来?
林场食堂自己都紧巴巴的,指望不上。镇上粮店凭票供应,他那点粮票根本不够看。
只剩一条路,黑市。
……
林区明面上没有黑市。
可暗地里,啥都有。
王家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工友扯闲篇儿,有意无意地把话往粮食上引。
今年这粮,是真不够吃啊……他叹口气,咬了口窝头,脸皱成一团。
旁边一个姓周的伐木工,四十来岁,酒糟鼻子,膀大腰圆,饭量也大,一个窝头两口就没了,正愁眉苦脸地掰第二个。
不够吃有啥法子?硬扛呗。周伐木工嘟囔。
周哥,王家乐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咱这儿……有没有能换粮食的门路?不要票的那种。
周伐木工手里的窝头顿了一下,斜眼瞅他:小伙子,你问这个……是想倒腾还是自家吃?
自家吃。王家乐顿了顿,话锋一转,顺便,我四九城家里来信,说那边厂子开始缺粮了。我爸是工厂采购,想问问这边能不能弄到一批,厂里职工等着救命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爸确实是采购,不过厂子小,百十号人,没啥采购部,人人都是采购,粮少但还没到的份上。但把话说大点,才能让人上心。
周伐木工眼睛亮了一下。
你爸是采购?那能出啥价?
看货。小麦、玉米、高粱,都行。量大从优。
周伐木工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王家乐得侧着耳朵才能听清:我有个远房表弟,山后头村里的,在生产队当会计。他们村山高皇帝远,有片自留地偷偷种了不少小麦,队里睁只眼闭只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人家不要钱。周伐木工伸出根手指头晃了晃,钱在这年头不值钱,擦屁股都嫌硬。人家要硬通货,票、小黄鱼,都行。
王家乐心里一震。
小黄鱼?
他空间里金条三十六根,码得整整齐齐,跟银行保险柜似的。
可脸上不动声色。
小黄鱼啊……他搓了搓下巴,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回去发电报问问家里,四九城那边老辈人兴许有。
周伐木工拍了拍他肩膀,你要真有门路,三天后,镇东头老磨坊,晚上八点,我带你见见我表弟。
多谢周哥。
谢啥,互相帮衬。周伐木工啃了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
回到家,王家乐跟王佳悦说:姐,我想去趟邮局,给四九城拍个电报,问问家里缺不缺粮。这边要是能弄到,我给家里捎点回去。
王佳悦手里的针线停了,眼圈泛红:家乐,你……你真长大了,知道惦记家里了。
赵建国在旁边点头:是该问问,你爸你妈那边,怕是比咱这儿还紧。
王家乐去了邮局。
镇上的邮局就一间屋子,一个邮递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拍电报。
写吧,三分钱一个字。
他拿起笔,在电报纸上一笔一划写:姐处安好问家中缺粮否弟家乐。
数了数,十九个字,五毛七。
递过去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电报是。
三天后无论回不回电,他都要去老磨坊。
电报是留给姐姐姐夫看的,证明他问过家里了,往后买粮的事,有家里来信做背书。
邮递员收了钱,一声盖上戳子,把电报扔进旁边的铁盒子里。
明天能到。
成,谢谢。
出了邮局,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我这该死的演技,搁后世能拿奥斯卡。他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最佳男主角:《我在1959年演孝子》。
爸妈,对不住了,先借您二老的名头用用。他在心里嘀咕,等我回了四九城,给您二老扛一车粮食回去,比啥电报都管用。
接下来的三天,王家乐表面照常上山采蘑菇,心里却一直在盘算老磨坊的事。电报回不回无所谓,他那出戏已经唱完了,剩下的就是真刀真枪地干。
三天后,四九城果然回电了。
王佳悦拿着电报纸念了好几遍,声音发颤:家中粮紧盼设法弟悦
咱爸咱妈……真是难啊。
赵建国接过电报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拍了拍王家乐的肩膀:家乐,你有门路就办,家里支持你。
王家乐接过电报,心里有点愧疚,这电报是真的,爸妈那边确实紧。他这做了一半,没想到戏里戏外都成真了。
姐,您放心,我这就想办法。他拍了拍姐姐肩膀,天无绝人之路,咱有门路。
晚上八点,镇东头老磨坊。
这地方废弃多年,磨盘都锈死了,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虫鸣。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残垣断壁上,阴森森的,心里吐槽:这场景,搁后世得配个bGm,《还我命来》那种。
王家乐裹紧棉袄,踩着碎砖头往里走。
周伐木工已经在那儿了,身边站着个人,三十出头,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王兄弟,这是我表弟,孙会计。周伐木工介绍。
孙会计上下打量他:王兄弟,听说你爸是四九城工厂采购?
是,街道小厂的采购,厂子不大,可百十号人呢,粮食紧张。王家乐面不改色。
孙会计点点头:货有,小麦,今年新打的,晒干扬净,一等品。五千多斤,你要多少?
五千多斤。
王家乐心里狂跳,脸上却皱眉:五千多斤……我一个小青年,哪吃得下这么多。我爸那边,怕是也要不了这么多。
你可以分批嘛。孙会计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第一次少要点,一千斤,试试水。价格好说,不要票,按黑市价,一斤小麦两毛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只收小黄鱼,或者银元。纸币不要,这年头买啥都要票,搁手里跟废纸似的。
王家乐沉吟片刻,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条。
是一枚民国时期的袁大头,银光闪闪,品相完好。这是他空间里杂物区翻出来的,淘金队遗留的。
这个,行不?
孙会计眼睛瞪圆了,接过去用牙咬了咬,又对着月光看了看,喜笑颜开:行!太行了!袁大头一块,按黑市价换八十斤小麦。你要一千斤,给我十二块半袁大头,或者……一根小黄鱼也行。
王家乐收回袁大头,淡淡道:小黄鱼……我家里确实有。不过得先看货,货好,我让人从四九城捎过来。
成!明天下午,村东头管道旁,我带你验货。
孙会计搓着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哪还有半点精明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见了钱就走不动道的。
王家乐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千斤小麦,一根金条。他心里盘算,空间里三十六根金条,拿出五根,还剩三十一根,九牛一毛。可第一次交易,不能露富,先试试水。
孙会计这人脸熟、眼活、贪财,但办事利索。他边走边想,这种人,用一次可以,用多了就得防着。财不露白,我得控制节奏。
夜风灌进棉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就是这天儿,是真冷。
回到小屋,他插好门闩,从空间取出那根小黄鱼,在烛光下端详。金条沉甸甸的,约莫一两重,温润的光泽在火苗映照下忽明忽暗。
张德山前辈,他对着金条轻声说,您十二人的血汗,晚辈借来换粮救命。日后若有机会,必当回馈乡里,不负您一番心血。
说完,他把金条收回空间,吹灭蜡烛,躺到炕上。
外头风声呼啸,远处传来狼嚎。他裹紧被子,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爸妈端着一碗白米饭,笑得满脸皱纹。空间里的金条堆成山,小麦码成垛,像一座金色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