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家乐揣着马国梁的纸条，去了铁路局人事处。
铁路局在四九城站东边，一栋灰砖楼，门口两棵大槐树，落叶铺了满地。他进门左转，人事处在二楼，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找工作、办手续的。
他排到窗口前，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冷脸大姐，戴个蓝布袖套，手里攥着蘸水笔，头也不抬：啥事？
同志，马国梁列车长推荐的，想当乘警。王家乐把纸条递进去。
大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来：马国梁推荐的多了去了，名额满了，回去等信。
那……得等多久？
等通知。大姐眼皮不抬，下一个！
王家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纸条，心里火往上冒。上辈子在工地，他最怕这种冷脸办事员，明明一句话的事，偏要卡你半死。
可他不能发作。这年月，办事员手里攥着章，章就是权，权就是命。
正当他转身要走，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探头出来：老马的人？
王家乐一愣：您是……
火车上抓敌特那个？中年人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马国梁给我拍电报了，说有个小伙子，眼力好、胆气足、身手利索，推荐当乘警。
冷脸大姐脸色变了，赶紧站起来：副处长，您……您认识？
老战友了，一起战场上爬出来的。副处长摆摆手，示意王家乐进屋，进来，聊聊。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铁路线路图。副处长姓陈，名卫国，五十出头，国字脸，鬓角斑白，看着就有一股子军人味儿。
陈卫国指了指椅子，马国梁推荐的人不少，但单独给我打电话的就你一个，你小子……有门道。
陈处长，我就是眼神好，见不得鬼鬼祟祟的人。王家乐把火车上的事简要说了，敌特、电台、隧道抓捕、劫匪……当然，空间的事一个字没提。
陈卫国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听到卸弹匣那段，忽然笑了：你会使枪？
会使。王家乐点头，在东北，姐夫教的。打野猪行，打狼也行，就是……没打过人。
陈卫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好！那就好！车上别乱开火，打坏玻璃你赔！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表格，甩给王家乐：政审表，填了。需街道、派出所、父母单位三方盖章，盖齐了送回来，下礼拜一办入职。
王家乐接过表，心里狂喜，可脸上只是郑重地点头：谢谢陈处长。
出了铁路局，王家乐看着那张政审表，头皮发麻。
街道的章好办，张主任熟；派出所的章麻烦，得查三代，咱也不知道原身的身份经不起细查；父母单位的章最难，王满仓在街道小作坊，刘桂英没工作，这怎么盖？
回到家，他把表往桌上一摊，说了情况。王满仓掐了烟，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街道。
爸，我跟你去……
你在家等着。王满仓头也不回。
刘桂英在屋里念叨，声音低低的：你爸的腰杆，一辈子没弯过，今儿为你折了……
王家乐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五味杂陈。上辈子他是孤儿，这辈子白捡一对父母，虽说穷，可这份情……他得记着。
傍晚，王满仓回来了，脸上没表情，只是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拍在桌上：街道的，明天去派出所。
王家乐接过一看，街道的章已经盖好了，旁边还有张主任的签字。他不知道他爸是怎么求的人，可他知道，这章里头，有他爸弯下去的腰杆。
夜里，王家乐从空间取出两条风干野兔腿，东北带来的，一直存着没动。他用油纸包了，又塞了把榛子，悄悄去了街道主任家。
张主任住隔壁院，独门独户，门口有棵石榴树。他敲门，张主任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家乐？
张主任，下午的事……谢谢您。王家乐把油纸包递过去，东北带的野兔腿，风干了的，您尝尝。
张主任接过，掂了掂，笑了：你爸下午来，站这儿说了半小时好话，我这辈子没见他低过头。你小子……有福。
张主任，派出所的章……
明儿一早，我陪你去。张主任压低声音，派出所老周是我连襟，我打招呼。你档案干净，没问题。
王家乐深深鞠了一躬：张主任，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第二天，派出所的章果然盖好了。老周同志翻了他的档案，问了几个问题，大笔一挥，红章落下。
父母单位的章更简单，王满仓的小作坊隶属街道，街道的章已经涵盖了；刘桂英没工作，居委会出个证明就行。
三方盖章，一天搞定。王家乐看着那张盖满红章的政审表，心里踏实了大半。
第三天，他又去了铁路局人事处。冷脸大姐还在，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又是你？
同志，表填好了，三方章齐了。王家乐把表格递进去。
大姐接过去，翻了翻，确认章都盖齐了，收进抽屉里，眼皮不抬：下礼拜来听消息。
那……
下一个！
王家乐笑了笑，转身出门。他知道，这事成了八九分。陈卫国点过头，张主任铺过路，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出了铁路局，他深吸一口气。四九城的秋天，空气里飘着煤烟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胡同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乘警……他默念这个词，跟着火车走南闯北，空间在手，这就是我的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