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单下来的第二天,王家乐本该高兴,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顶棚纸,脑子里像放电影:黑市的哨声、小胖子的追喊、死胡同的狗洞、满院的物资……每一帧都让他后脖颈发凉。
联防队没抓着人,可万一画像呢?万一排查呢?万一找着目击证人呢?万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王家乐啊王家乐,你上辈子好歹也是个包工头,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这会儿怂成这样?
他翻身坐起来,从空间里取出那身狗皮帽子、旧棉袄,仔细检查有没有留下线索。棉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
这玩意儿得处理了。他嘟囔着,从刘桂英的针线笸箩里翻出针线,笨手笨脚地缝起来。
上辈子他连扣子都没缝过,这辈子倒好,连犯罪证据都得自己缝。
针扎了三次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他吸了口凉气,把棉袄缝得跟抹布似的,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得了,差不多得了。他把棉袄塞回空间最深处,用三袋粮食压在上面,眼不见为净。
他给自己定死规矩:这段时间,绝不出门。吃饭在家,拉屎在家,睡觉……也在家。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挪窝。
可四九城的胡同,容不得你当缩头乌龟。
他这边刚把门闩插上,外头就传来张婶的嗓门:家乐!家乐在家不?
王家乐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碎布头扫进抽屉,又整了整衣裳,这才拉开门。
张婶端着一碗炸酱站在门口,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婶子,您这是……
尝尝婶子新炸的酱,你爸说你爱吃炸酱面。张婶笑眯眯地把碗塞他手里,东北两个月,瘦了吧?多吃点,补补。
王家乐硬着头皮接过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张婶……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张婶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家乐,你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在东北冻着了?要不婶子给你熬碗姜汤?
不用不用!王家乐赶紧摆手,我……我就是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别熬夜,伤身体。张婶唠叨了两句,走的时候是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王家乐端着炸酱碗站在门口,看着张婶的表情,还在纳闷,这啥表情,不过总算长出一口气。
好家伙,比做贼还累。他嘟囔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炸酱。
肉丁、黄瓜丝、豆芽菜,配着黄澄澄的酱,香气扑鼻。
他肚子叫了一声。
算了,先吃。做贼也得吃饭。
他三口两口把炸酱拌上面条,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打了个饱嗝,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可还没等他消化完,赵大爷在葡萄架底下喊上了:家乐!来一盘!你走了两个月,我棋艺见长,今天非得杀你个片甲不留!
王家乐腿肚子发软,可不敢不去。越躲越可疑,他要是缩在屋里不出来,明天整个胡同都得传老王家小子在东北犯了事,回来躲着呢。
他搬着马扎过去,在棋盘前坐下,心不在焉地摆好棋子。
赵大爷已经摆好阵势,当头炮,把马跳,一副要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来!红先黑后,你先走!赵大爷豪气干云。
王家乐随手走了个兵七进一。
赵大爷眉头一皱:仙人指路?你小子啥时候学会这路数了?
瞎走的。王家乐有气无力地回。
五步之后,赵大爷的车杀进来了。
十步之后,赵大爷的马踩了他的象。
十五步之后,赵大爷的炮轰了他的将。
赵大爷拍着大腿乐,家乐,你这棋下得跟梦游似的,东北回来魂儿落那儿了?
王家乐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棋盘,哭笑不得:赵大爷,您这棋艺……确实见长。
那当然!赵大爷得意洋洋,我跟前院老刘头下了俩月,把他杀得丢盔弃甲,现在他看见我都绕道走。来来来,再来一盘!
王家乐苦着脸摆棋,心里哀嚎:我这哪是下棋啊,我这是陪练啊……
第二盘,他稍微集中了点注意力,走了个屏风马,好歹撑了三十步。可赵大爷今天状态神勇,一个双车错,又把他杀得溃不成军。
赵大爷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家乐,你不行啊,连输两盘,丢人不?
王家乐挠头:赵大爷,您让我缓缓,我这脑子……
缓缓啥?年轻人,脑子得越用越灵!来来来,第三盘!
第三盘刚开始,孙嫂子挎着菜篮子路过,看见棋盘围了一圈人,凑过来看热闹。
看了两步,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后海黑市那事儿,还没完呢!
王家乐手一抖,棋子地掉在地上。
赵大爷捡起来,瞪他一眼:手别抖,下棋呢!
孙嫂子没注意王家乐的异样,继续说:联防队天天排查,说是要抓个戴狗皮帽子的。听说那人可厉害了,钻狗洞跑的,联防队追了三条胡同都没追上!
哟,这么厉害?旁边看棋的李婶插嘴,那得是多大本事啊?
可不是嘛!孙嫂子越说越来劲,我男人说,那人是黑市神秘头子,会飞天遁地!
王家乐弯腰去捡棋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是……是吗?他声音发颤,那……那可得小心。
小心啥?孙嫂子白了他一眼,人家那是黑市的贼,跟咱们老百姓有啥关系?不过话说回来,这人也是厉害,这么多人愣是没抓住。
赵大爷接茬:就是就是,有这本事干啥不好,非去黑市投机倒把,脑子进水了。
王家乐:
他感觉自己被万箭穿心了。
孙嫂子走了,他坐在马扎上,后背全湿,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赵大爷瞅他一眼:你咋了?脸色跟白纸似的?是不是着凉了?
没……没事,肚子疼,回去拉个屎。他捂着肚子往屋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大爷在身后嘟囔:这孩子,东北吃坏肚子了?还是我棋下得太好,把他吓着了?
旁边看棋的老刘头撇嘴:你那棋艺?吓着人?别逗了,是你棋下得太臭,把人熏跑的。
你才臭!你全家都臭!赵大爷跳脚骂。
王家乐跑回屋,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喘气。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他对自己说,我得想个法子,要么跑路,要么……要么主动交代。
可跑哪儿去?回东北?他姐非得打断他的腿。去天津?人家又不认识他。
主动交代?交代什么?报告公安,我就是那个钻狗洞的,黑市仓库的东西都是我收的,请组织处理我?
他脑子一抽,差点笑出声。
算了,先混着吧。他给自己打气,小胖子没抓着现行,没证据,奈何不了我。只要我不露马脚,这事儿迟早翻篇。
他给自己灌了一缸子凉白开,水喝急了,呛得直咳嗽。
咳咳……王家乐,你得稳住。你是要当乘警的人,你是有空间的人,你是……你是拉裤子也不能承认的人。
他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
你这形象……他嫌弃地看了看自己,得补补觉。
他爬上炕,裹着被子,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羊也是活物,不能往空间里放。
然后他又开始数猪。
一头猪、两头猪、三头猪……
空间里那三头野猪了一声,好像在抗议。
他翻了个身,继续数。
数到第一千零一头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死胡同。
小胖子堵在胡同口,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对着他喊:王家乐!你跑不掉了!你的档案我查过了!你家住南锣鼓巷!你爸叫王满仓!你妈叫刘桂英!你姐嫁东北了!你姐夫叫赵建国!你……
王家乐在梦里急了:你查户口呢!
小胖子嘿嘿一笑:不查户口,查你祖宗十八代!
王家乐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黑了。
刘桂英在院子里喊:家乐!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