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比四九城的小得多,但也冷得多。
冷风裹着煤烟味儿扑面而来,王家乐刚下车就觉得鼻子要冻掉了。
李晓东跟在他后头,缩着脖子脸都冻白了:家乐,这也太冷了吧……我脸都木了。
活该,谁让你不带狗皮帽子。王家乐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嘱咐李晓东跟老马去职工宿舍住着,他去姐姐家看看,明天回来。
出了站,王家乐借了辆自行车骑去林场家属院,可刚蹬了两百米,北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脸冻得跟冰雕似的,鼻涕流下来直接结了冰碴子。
他一跺脚,二话不说,灰溜溜地骑回来把车还了:这哪是骑车?这是上刑!再骑下去我得成冰雕。
干脆在站前雇了辆马拉爬犁,
“师傅,去前面林场家属院,走不?”他裹紧棉袄问。
赶车的是个本地老汉,裹着件光板羊皮袄,瞅他一眼:“五毛钱,不二价。”
王家乐二话没说就爬上去了,又花两毛钱跟老汉租了条被子盖在腿上。又裹了件羊皮袄子,缩成一团坐在爬犁上,在雪地里嘎吱嘎吱晃荡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林场家属院。
赶车的老汉一路哼着小调,似乎这点冷对他来说跟闹着玩似的。王家乐缩在被子里心想:东北人都是铁打的,零下二十度还哼歌,换四九城那帮大爷早钻被窝猫冬了。
到了家属院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的红砖平房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里冒着青烟,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
空气里飘着酸菜炖猪肉的香味,馋得他肚子咕噜叫。
他给车夫多加了五毛钱,约好明早来接。
等车夫走远了,四周黑乎乎的一个人影没有,王家乐才绕到院墙背面的柴火垛后面,心里默默一合计,从空间里取出了十斤猪肉和五十斤白面。他肩上一扛,手里一提,跟个搬家的耗子似的,晃悠着往姐姐家走。
敲开姐姐家那间小屋的门时,王佳悦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先是一愣,然后擀面杖地掉在地上,眼圈刷地红了:家乐?!你怎么来了?
姐,出趟差,顺路来看看您和姐夫。王家乐笑嘻嘻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野猪肉把桌面砸得一声响,白面袋子也搁上去。
王佳悦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圆了:这……这肉哪来的?你咋带这么多东西?你这是打劫供销社去了?
“姐,我这不是怕你和姐夫饿着嘛,单位发的福利,我匀了匀。”王家乐随口编了个瞎话,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纸包,“这个,留着泡酒,大补。”那是一小把野山参须,品相极好,是在山洞里发现的那几株老参上掰的。
王佳悦将信将疑,但看弟弟大老远来一趟还惦记着她,心里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你坐着别动,姐给你做好吃的。赵建国出工去了,今晚就咱姐弟俩。
她手脚麻利,切肉、和面、烧火,灶膛里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王家乐坐在炕沿上看她忙活,心里暖乎乎的。
原主记忆里姐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活都抢着干,吃苦受累从不吭声,什么东西都紧着弟弟先吃。后来嫁到东北来了,她瘦了一圈,可那股子利索劲儿一点没变。
晚饭是酸菜炖野猪肉粉条,大馒头暄腾腾的,配一碟蒜泥酱油。
王家乐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王佳悦在旁边看着,笑得眼角起褶子,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念叨:妈前段时间来信说你在四九城当了民警,还配了枪,是不是真的?
真真的,姐您看。王家乐把腰间的枪套拍给她看,王佳悦凑近瞅了瞅,又伸手摸了摸,表情复杂,又骄傲又害怕。
那你可得小心着点,我听人说铁路上乱得很,有小偷还有坏人……她声音低下去,眼圈又红了。
王家乐赶紧岔开话题:姐,妈在信里有没有提其他事儿吧?
王佳悦一下子乐了:提了!说给你相了三回亲,头一个嫌咱家锅漏底儿,第二个嫌你不着家,第三个嫌你没文化。妈气得够呛,说要去乡下老家给你寻个能扛粮食袋子的。她二舅姥爷的侄女,一顿能吃八个窝头,腰粗屁股大好生养,绝不会嫌你瘦。家乐,你这日子可不好过啊。
王家乐苦笑:姐,您还笑话我。我出来就是躲这个的,在四九城待不下去了,婶子们比敌特还难对付。
王佳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又叹气:姐跟你说正经的,你也该成家了。有个人管着你,你就不那么野了。你看你姐夫,成了家之后多稳当。
王家乐低头扒饭不接话。他心里清楚得很,就他现在这情况,三天两头跑火车,随时可能遇上敌特劫匪,哪家姑娘愿意跟他过这种日子?可这话不能跟姐姐说,说了她更担心。
夜里姐弟俩躺在炕上聊到很晚。
王佳悦说起林场近况,粮食也紧了,冬储不够,伐木队工分标准降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王家乐告诉她该怎么吃怎么存,别省着,该补身子就补,他每次来都捎带一点,饿不着她。
王佳悦红着眼圈应了,翻过身去假装睡觉,可王家乐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也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王佳悦就起来和面剁馅,蒸了两屉大包子,皮薄馅大,油汪汪的野猪肉包子。
王家乐走的时候,她用棉袱子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弟弟包里:路上吃,别饿着。这比四九城的窝头强一百倍。你回去要是再相那二舅姥爷的侄女,记得先请人家吃个包子,不能空着手去。
王家乐笑着应了,裹成狗熊模样出门。
赶车的老汉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马拉爬犁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晃荡了一个半钟头才到哈尔滨站。
回到车站招待所,李晓东正饿得抓耳挠腮,闻着味儿就蹿出来了,一见王家乐手里的油纸包,两眼放光,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包包子:家乐!咱姐给你包的?真香!我闻着味儿就馋了!
王家乐把包袱打开,十个白面包子冒着热气,油汁把棉袱子渗湿了一小块。
“肉包子,趁热。”王家乐话没说完,李晓东已经扑上来抓了一个,一口下去,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烫得直哈气,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唔!好吃!家乐,你姐是活菩萨!”
他还没伸手,李晓东已经旋了三个下肚,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第四个咬了一半,他打了个惊天饱嗝,红着脸说:不是饱了,是不好意思吃了。
你还能不好意思?王家乐把剩下的包子分了:一个给马国梁,一个给餐厅李大姐,一个给值夜班的乘务员,自己留了一个。
老马咬了一口,汁水直流,竖起大拇指:小王,你姐这手艺绝了,比天津狗不理还实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油,这包子搁哈尔滨能卖两毛一个。
李大姐更直接,咬了一口当场认亲:以后你们来东北,姐管饭!这手艺我得学学。
晚上,老马叼着烟来找他:“小王,车子让路,咱们安排到明早出发,待会儿没事儿吧?招待所东边有个自由市场,晚上挺热闹,不买也去逛逛,带点土特产回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