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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的春节前夕,粮站的通知下来了,每人每月的口粮又降了两斤。

院里各家各户的脸色都跟着黄了。

赵大爷家儿子下乡去了,临走前把家里的细粮票都带走了,老两口就剩一捧粗棒子面过冬。

孙嫂子男人工伤住院,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前儿个还跟张婶借了半块肥皂。张婶家倒还过得去,可李婶家揭不开锅了,大冬天的灶膛里连柴火都不舍得烧。

刘桂英坐在堂屋里算账,算完了叹一口气:今年这年,不好过。

王家乐没接话,心里有数。

入夜以后,等院里各家各户都熄了灯,他摸黑起来,把空间里存的东西往外搬。

他的动作轻极了,脚步踩在雪地里,连印子都尽量抹平,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子,把东西搁在各家门口,搁完了立刻退开,脚步比猫还轻。

头一家赵大爷门口,放了五斤棒子面,五斤白面,一条风干野兔腿。他用旧报纸裹了,压在门槛底下,又往门缝里塞了张纸条:街道春节救济。

又去了孙嫂子家。半斤不到的野猪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腥气。一小袋白面。搁在窗台上,拿砖头压住纸条,还写着街道发的。

想了想还是去了李婶家。一包五味子、一捆晒干的黄芪、五斤白面、一块腊肉。老两口身体不好,药材比粮食顶用。搁在门口水缸盖子上。

最后是张婶家。张婶日子过得紧巴,但好面子,被人救济脸上挂不住。王家乐只搁了五斤白面,外加两条冻鲫鱼,说是铁路局食堂分的。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围巾上结了冰碴子。他站在门后头喘了半天气,才把冻硬的指尖搓热。

第二天一早,全院轰动。

赵大爷捧着榛子,手直抖:这......这是街道秘密救济?啥时候街道这么大方了?

孙嫂子看着那块野猪肉,眼泪都出来了:老天爷开眼啊......

张婶和李婶看着墙根的东西,面面相觑,昨晚还吵架呢,今儿就抱头痛哭了。

刘桂英也听见动静出来了,看着院里家家户户手里捧着的吃食,又看了看自家门口,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王家乐的厢房一眼。

王家乐正蹲在灶房门口啃窝头,假装啥也不知道。刘桂英走过来,往他身边一蹲,低声说了一句:夜里你出去了?

出去解手。

解手能解出白面、猪肉来?

王家乐没吭声。

刘桂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雪:行了,进屋喝粥吧。手冻得跟冰棍似的。

转头掀开自家米缸,惊得合不拢嘴:这......这哪来的?

妈,铁路局发的福利,我提前存着的。王家乐面不改色。

刘桂英将信将疑,可脸上的光藏不住。

她逢人就说:我儿子单位好,惦记咱老百姓!

大年三十晚上,堂屋里热气腾腾。

刘桂英把存了小半年的白面全拿出来蒸了馒头,酸菜炖着野猪肉,满院子飘香。

李晓婉按约定来过年,穿了一件蓝布碎花棉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比她穿制服的时候看着柔和不少。全院的人都来围观,跟看新媳妇似的。

刘桂英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往她碗里夹肉,一会儿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加个袄。

婶子我挺好的,您别忙了。李晓婉端着碗,嘴角那抹笑难得柔和了些。

李晓东跟着蹭饭来了,被李晓婉一脚踢去灶房帮忙烧火。

他坐在灶前,被烟熏得直咳嗽,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冲屋里喊:姐!这火老往我这边扑!

那是你该减减了,挡风。

赵大爷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串门,看见李晓婉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下:哟,这是家乐对象?王家乐刚要解释,李晓婉先开了口:大爷,我是他领导。

领导好,领导好。赵大爷把饺子搁桌上,那家乐这小伙子得好好表现,别给领导添乱。

李晓婉笑着接了句:他表现还行,就是不听话的时候多。

王家乐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饭后,王家乐爬上屋顶扫雪。

他家厢房的屋顶每年都积雪厚,不扫怕把房梁压弯了。

他拎着铁锹一锹一锹地铲,雪末子被风卷起来往脸上扑。

李晓婉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屋脊上,手里端着杯热茶。

你上来干啥,冷。

底下太热闹了,我待不住。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底下是喧闹的大院,赵大爷家收音机在放相声,孙嫂子家的孩子在院里放炮仗,张婶和李婶在灶房门口商量明天包啥馅饺子。

李晓婉把热茶递给王家乐:你那些东西,夜里是咋放的?

放啥?

野猪肉啊。我闻见孙嫂子家飘出来的味儿了,跟你家炖的一个味。

王家乐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李晓婉也没再问,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风从胡同口刮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有点红。

两人在屋顶上并肩坐着,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还有孩子的笑闹。

晓婉,开春了,跟我回东北看姐姐吧。

李晓婉靠在他肩膀上,顺便......去看看那个山洞。

王家乐一愣:哪个?

你藏着金条的那个。她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梦话,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王家乐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远处,一列火车鸣着汽笛驶过,车灯在雪夜里划出一道温暖的光。

屋顶上,两个年轻人的笑声混着雪花,飘进了南锣鼓巷的夜空里。

这一年很难,可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能往下过。王家乐攥着热茶,揣着空间,身边坐着心仪的姑娘,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