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四九城第三天,工商所的人又来了。
这回阵仗不小,工商所两个,供销社一个,胡副主任跟在后头,进门就把一叠材料和几张照片拍在柜台上。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倒卖黑市物资,超范围经营。工商所带队的是个老同志,说话还算客气,例行核查,配合一下。
王家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李二狗扛着蛇皮袋进院子,他自己穿制服站在柜台后头,还有一张是夜里拍的,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个影子往院里搬箱子。
拍摄的角度很刁,是胡同对面房檐的高度。这不是路过随手拍的,是有人搭了梯子,或者上了房,蹲守了很久。
王家乐心里记下这一笔,脸上不动声色,把柜台底下的牛皮纸袋又掏出来了。
执照,审批单,进货备案,易货凭证,一样一样摆开。
最后,他搬出一个硬皮本。
这是我们铺子的公益账。他翻开,开张以来,给院里困难户送的粮票、白面、咸鱼,哪天送的、送给谁、送了多少,全有记录,街道张主任盖过章。
老同志一页页翻,翻得很慢。
翻完公益账,又对了进货台账,再核库存,忙活了一个多钟头。
末了,他把账本合上,态度变了:小同志,经营得规矩。群众反映我们也得查,查完了,没事儿。好好干,有人眼红你。
临走,老同志又多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这照片是谁拍的,你们自己也留点心。举报人说是捡到的,这话糊弄鬼呢。
人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李二狗腿肚子还在转筋:哥,吓死我了。这照片,谁拍的啊?
不知道。王家乐把照片收进抽屉,拍的人对咱们作息很熟,知道二狗什么时候送货,知道我什么时候盘库。
李晓东凑过来看了半天照片,忽然一拍大腿:这拍照的蹲树杈上了!你瞅这角度!我认得这裤衩,胡同口修鞋的老头就穿这个!
胡说八道。王家乐弹他个脑瓜崩,修鞋老头六十多了,上树?
可笑着笑着,他心里又沉了沉。
照片的事不像供销社的手笔。
胡副主任那种人,只会拿介绍信咋呼。这照片背后的主儿,有耐心,有门路,还沉得住气。
这事儿先按下。他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办。
空间里那两头半大野猪,自打升级之后,他就琢磨着怎么处理。杀了吧,肉没处解释,总不能平白无故端出两扇猪肉。留着吧,占地方。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过明路。
让这两头猪在全院人眼前亮个相。往后吃肉,就有了出处。
这天下午,他跟刘桂英打了招呼,说托林场姐夫捎了两头活猪,准备办喜事用,要去郊外接货。然后借了街道的排子车,一个人出了城。
在荒郊野外的河滩上,前后三里地没人,他把两头猪从空间里放出来。
两头猪在空间里冻了小半年,一落地,先是僵着不动,接着打了个响鼻,疯了似的撒欢。王家乐手忙脚乱往车上赶,拿麻绳拴了,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拉上车往城里走。
排子车晃晃悠悠进了胡同口,一路都有人看稀奇。
家乐,这是办喜事用的猪?
好家伙,这猪真肥实!
王家乐一路笑着应付,眼看离家门口就剩二十米,意外来了。
麻绳白天让猪啃了半路,绳子扣早磨松了。排子车过门槛一颠,绳扣崩开,两头猪一跃而下,撒开四蹄,满院子狂奔。
猪跑啦!
刘桂英一声喊,全院炸了锅。
王满仓正在院里擦他那块表,听见喊声抄起扫把就追:拦住!拦住!追了没两步,手腕上的表带让树枝一挂,表直接飞出去,啪嗒掉进白菜堆。老头顿时调转方向,扑向白菜堆:我的表!我的表!
赵大爷背着手看热闹,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一头猪斜刺里冲过来,照着他屁股就是一下。老头整个人飞起来,不偏不倚,栽进了墙根那个大菜筐。
白菜叶子纷飞。
赵大爷顶着一头白菜叶从筐里爬出来,俩菜青虫在肩膀上爬,老头气得直哆嗦:这猪!这猪比我那下乡的孙子还不孝!
全院人想起去年李二狗躲菜筐的事,笑得直不起腰。
李晓东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撸袖子就上:都让开!看我的!
他瞅准一头猪猛扑过去,泰山压顶。
猪一个急转弯。
二百斤扑空,砸在地上,紧接着让猪回头拱了个屁股蹲。李晓东坐在地上,灰头土脸,指着那头猪直嚷嚷:这猪认识我!它故意的!上次进山它就见过我!
猪认识你什么呀!
真认识!它就是记仇!
正乱着,李晓婉下班回来了。她把布包往墙头一挂,顺手抄起顶门的枪,三两步追上去,照着猪后脑一枪托。
干脆,利落。猪哼了一声,腿一软,瘫了。
另一头还在跑,她反手又是一下。
全院鸦雀无声,看着她把枪往肩上一扛,拍拍手。
王家乐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看什么看。李晓婉嘴角翘着,把枪递还给他,绳子呢?捆上。
当天夜里,两头猪在院里拴好,全院分派了活儿,后天杀猪,家家有份。刘桂英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回喜酒的硬菜有了着落。
晚饭桌上,王满仓还在念叨他的表。
幸亏掉白菜堆里了,软和。老头把表翻来覆去地看,拿绒布擦了三遍,这要是掉砖地上,表蒙子就完了。
爸,表没摔坏吧?王家乐给他盛了碗汤。
没有!走得杠杠的!王满仓把表举到灯底下,又抬腕比了比,你听听,咔咔的,这动静,上海牌就是上海牌。
刘桂英夹了筷子菜,没好气:行了行了,一块表你显摆半年了。明天杀猪,你起早点,别耽误了时辰。
误不了。老头把袖子一撸,我掐着表呢。
王家乐低头扒饭,憋着笑。
夜里,孙嫂子领着几个婶子来串门,围着那两头猪看了又看,啧啧称赞。
这猪真肥,净肉得有二三百斤吧?
家乐办事就是牢靠,办喜事知道先备硬菜。
可不,这年头,国营饭店都未必有这席面。
刘桂英在旁边听着,脸上的光彩比电灯还亮,嘴上谦虚:嗨,孩子瞎张罗。
王家乐蹲在门槛上听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从明天起,这两头猪就是全院人看着长大的,往后的肉,来路清清白白。
夜深,人都散了。
王家乐插了门,一个人进了空间。
他捞出一条活鲤鱼,放进木盆里,看它在里头摆尾。然后他意识一沉,把鱼收进去。
一天一夜之后,他再把鱼取出来。鲤鱼出了空间,在盆里打了个挺,水花溅了他一脸,活蹦乱跳,就是明显饿瘦了一圈,拿爪子似的鱼嘴直拱盆底找食吃。
活物能存,会饿,得尽快取用。
王家乐把这条鱼养回盆里,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下班,李晓婉把他拉到屋里,关上门,从布包里抽出一页纸,是手抄的复印件。
局里内部的通报。她说,东北某林区,发现不明矿脉勘探痕迹,上级要求铁路部门配合留意。
她把纸放在桌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蜜月旅行,改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