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天花板上的手电筒,光线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黑满头大汗,正用一口平底锅充当榔头,卯足了劲将一块金属板钉在排烟口上。周围的缝隙被他用抹布和布条死死塞住,试图阻挡不断从外面渗进来的海水。
他正是当初选择驻守厨房的李黑。不得不说,西蒙倒没完全骗人。
这厨房的防护措施的确扎实,舱门的强度比普通舱门高出三成,就连通风排烟的管道里,都设置了多层防鼠的金属隔板。
之前,那些触手在房间周围试探了许久,发现一时半会儿啃不开这个“罐头”,便暂时放弃了,打算先收拾外面活动的猎物,最后再来啃这块难啃的骨头。
见触手退去,李黑十分得意,一边大笑着嘲讽外出的顾铭几人“自寻死路”,一边还从冰柜里翻出牛排,用厨房的燃气灶给自己煎了顿宵夜。
可意外往往来得猝不及防。牛排刚煎到半熟,李黑就感到船身猛地一晃,紧接着,船底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开。
大量海水顺着裂缝涌进来,很快就蔓延到了这间船员厨房,像开闸的洪水般在走道里冲刷,发出“哗哗”的巨响。
这时候,如果李黑选择开门逃走,凭着一股蛮力或许还能推开舱门,但他犹豫了。
心底对外面那些恐怖触手的恐惧再次翻涌,让他下意识寄希望于房间的防水措施,觉得“只要再撑一会儿,也许就没事了”。
直到海水顺着管道缝隙、墙面裂痕不断渗进来,从洗菜盆、拖布池的地漏里反涌上来,甚至从排烟管道里倒灌而入时,李黑才猛然惊醒,意识到必须逃跑。
可一切都晚了。
舱外巨大的水压死死抵住了大门,任凭他怎么用力推、用东西砸,门板都纹丝不动。这里,彻底成了一间封死的“棺材房”。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堵住房里所有的洞口,尽可能撑到任务时限结束,等待强制回归。
但即便李黑用尽手段,把能堵的地方都堵了个严严实实,海水还是不断从缝隙里渗进来。
不多时,房内的水面就涨到了膝盖的高度,冰冷的海水浸泡着他的下半身,寒意刺骨。
“呼……该死!这些偷工减料的家伙!”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怒吼的回音。李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没栽在海怪手里,反倒要孤零零地被活活淹死在这方寸之地。
“堵住……必须把所有缝隙都堵住……只要再撑五个小时……呼呼……”他一边念叨,一边胡乱抓过身边的抹布往墙上的小洞里塞,动作越来越慌乱。
突然,李黑觉得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血管像是要炸开一般,眼前瞬间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手电筒的光也变成了一团摇曳的光斑。
他弯着腰,双手死死撑着大腿,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试图缓解这股不适,可胀痛感不仅没有减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紧接着,更强烈的心悸感袭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鼻翼不受控制地扇动着,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怎么也吸不够气。
“什么情况……”李黑喃喃自语,“氧气不够了?不可能啊!”
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一本大学的进修经历,让他有着不错的知识储备。
当初选择驻守厨房时,他就粗略测算过,以这间厨房的体积,就算完全封闭,里面的氧气也足够四五个人用十二个小时。就算现在进了水,空间变小,他一个人用,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缺氧症状。
可他没注意到,之前煎牛排时用的煤气罐,阀门处正发出极其细微的“丝丝”声,无色无味的天然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扩散到了整个房间。
而厨房安装的燃气检测报警器,因为线路被海水浸泡,早就停止了工作。
他越是用力呼吸,吸入的天然气就越多,一氧化碳中毒的迹象也就越深。
“呼——呼——呼——”
李黑撑在桌边,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全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没过几分钟,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墙角,任由冰冷咸涩的海水漫过腰腹,意识渐渐模糊。
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他会看到自己的嘴唇和皮肤都泛着一股极不正常的樱桃红: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显然已经中毒很深了。
半昏半醒间,他仿佛看到无数条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张着布满尖齿的血盆大口,在他周围盘旋,像是在打量如何将他五马分尸。
“不……不要!”
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些许力气。李黑颤抖着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按钮盒,对着前方的空气,发出癫狂的大叫:
“你别过来!我要炸死你!绝不会让你吃掉我!”
……
砰!
摩托艇重重磕在墙壁上,顾铭连忙减速修正方向,才勉强没让车子翻掉。
“大叔,你还行不行啊?要不咱们开慢点吧?”岳文雯下意识地缩着膝盖,生怕自己也撞到墙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不是……”
顾铭也有些纳闷,这通道虽说不算宽敞,但也不至于让摩托艇直接蹭到墙上。刚才的感觉很奇怪,更像是身边的墙面主动朝自己“撞”了过来,才差点翻车。
见岳文雯一脸狐疑,顾铭正想解释,突然,一股更强烈的晃动传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轻微的摇晃,那这次简直像地动山摇。强烈的冲击从地板下传来,整个走道里的积水连同摩托艇,都被震得腾空而起,足有半米高!
“啊!”岳文雯惊呼出声。
“小心!”顾铭连忙压低身子,死死稳住方向盘。
嘭!
摩托艇重重跌回水面,在波浪上弹跳了好几下,两人的脑袋差点撞上顶部的天花板。
顾铭当机立断按下刹车,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只听得不远处传来阵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爆炸。
“怎、怎么回事?难道又是那海怪在凿船?”岳文雯心有余悸地问道,紧紧抓着顾铭的衣角。
“不对……这声音……”顾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不好!这船要炸了!”
……
时间回到十秒前。
陷入幻觉的李黑,在无尽的恐惧中,猛地按下了手中的起爆按钮。
“轰——!”
整间船员厨房瞬间被巨大的火焰吞噬,冲击波将墙壁都震得摇摇欲坠。不仅如此,他之前在动力层安装的炸弹也被连锁触发,一连串的爆炸好巧不巧地波及到了游轮的油箱。
“轰隆——!!!”
更猛烈的爆炸发生了!整艘游轮从油箱位置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升腾的火焰像一条火龙,一路窜到最顶层,仿佛一柄燃烧的巨剑,从船底直劈到顶部,瞬间将游轮劈成了两半!
船头与船尾缓缓向上翘起,整艘船的形状变成了一个160°的钝角。船内的积水纷纷朝着中间的断裂处涌去,在倾斜的走道里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朝着顾铭两人的方向冲来。
“焯!”看着奔涌而来的水浪,顾铭哪还顾得上其他,一把将油门拧到底。摩托艇的发动机发出嘶吼,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飙射而出。
轰——
两人刚转过一个墙角,迎面就扑来一道火墙。
前方走道两侧的装修木料和纺织品早已被爆炸点燃,熊熊烈火舔舐着天花板,灼热的气浪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此时的他们,根本停不下来,顾铭也没打算停。
“屏住呼吸!抱紧,别松手!”
顾铭低喝一声,弓着腰,将头贴近方向盘,驾驶着摩托艇,直直冲入了火海。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瞬间涌入鼻腔,烈焰像火蛇般缠绕上两人的衣服和头发。
就在这时,身后奔腾的海水及时扑了上来,将沿途的火焰尽数熄灭。不仅如此,冷热空气剧烈对流,走道内凭空生出一股强风。
强风呼啸着穿过走道,竟硬生生将烈焰撕开一条通路。顾铭两人仿佛如有神助,乘着这股风,沿着断裂的甲板层,直直冲向了大海。
噗通——
摩托艇从游轮的断层处飞出,在空中滑行了十多米后,重重砸入水面,溅起巨大的浪花,瞬间将两人包裹。
一秒、两秒……十秒……
嘭的一声,在距离游轮几十米的位置,水花突然炸开。一台橙黄色的摩托艇像炮弹般从海水里窜出,发动机的嗡鸣如同野兽咆哮。
“芜湖!”岳文雯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甩,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摩托艇在水面划出一个极其飘逸的S形转弯,载着顾铭和岳文雯两人,朝着远方的小岛渐渐远去。身后,那艘曾经豪华的游轮,正在火焰与海水的吞噬中缓缓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