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抬起头。
看到苏酥的那一刻,满脸的褶子全部挤在了一起,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栀栀!你来了!
苏酥走过去。
她蹲在外婆面前,握住了外婆的手,手是温热的。
不像电话里说的那么冷。
棉袄的袖口里面是柔软的绒毛内衬,包裹着外婆瘦弱的手腕。
外婆……
哎哟你看你那个对象多能干。
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全是笑意,都不用我操心搬家的事。来了几个小伙子帮我搬的,连我那口腌菜缸都没落下。
苏酥回头看了陆时砚一眼。
他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
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像是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苏酥问他。
说了你会拒绝。
她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他提前告诉她我要在江城买一套房子给你外婆住,她一定会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
一套房子,即使是老城区的翻新民居,在江城也要几十万。
这个重量压在她心里会让她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先斩后奏。
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房子、装修、搬家、把外婆接过来,然后把成品摆在她面前。
你只需要接受就好了。
隔壁的老太太这时候站起来,笑呵呵地说你们聊,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刘婆婆下棋啊。
外婆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明天我做红烧肉你来吃!
等人走了,苏酥在藤椅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这个小区是怎么找到的?她问陆时砚。
公司旁边十分钟车程。你从学校过来坐公交二十分钟。
他说,小区里大部分是本地老人,生活气息浓。有早市、有棋牌室、有社区卫生站。
每一个条件都是为了外婆量身挑选的。
甚至连离她的学校二十分钟公交这个因素都算进去了,方便她随时来看外婆。
苏酥又看了一眼那张紧急联系电话表。
小陆那天来接我的时候。
外婆在旁边笑着接话了,穿了一件格子衬衫,瘦瘦高高的。我以为他是搬家公司的小伙子,差点没认出来。后来他叫我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栀栀的对象啊。
外婆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满足感,那种我的孩子有人疼了的安心。
苏酥的鼻子又酸了。
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厨房。
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打开了冰箱,满满当当的。上层是牛奶和酸奶(日期是新鲜的),中层是鸡蛋、豆腐、各种蔬菜,下层是肉和鱼(分装好了放在保鲜盒里,每个盒子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名称)。
冷冻层里还有一袋速冻饺子,包装上写着荠菜猪肉,是外婆喜欢的馅。
苏酥关上冰箱。
转身看到了灶台旁边的调料架,酱油、醋、盐、糖、料酒,还有一瓶蚝油和一瓶芝麻酱。
外婆最爱吃芝麻酱。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芝麻酱要走半个小时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一小瓶八块钱,外婆总是说太贵了不买了。
但这里的芝麻酱是满的。
新开的。
苏酥靠在灶台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
但眼眶热了很久才退下去。
傍晚的时候,苏酥和外婆一起做了晚饭。
她切菜,外婆掌勺。
外婆虽然膝盖不好,但一到灶台前面就精神抖擞,颠勺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七十三岁的人。
红烧排骨、清炒白菜、一碗蛋花汤。
陆时砚下班后过来吃饭。
他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双拖鞋,门口的鞋柜里专门放了一双他的尺码。
苏酥看到那双拖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来过不止一次了。
接外婆搬家那天、监督装修那天、帮外婆安装电视那天。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无所知。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
桌子不大,但菜摆得满满当当。
外婆不停地给陆时砚夹菜,排骨一块、白菜一筷子、汤添了两碗。
小陆你太瘦了,多吃点。年轻人不能光忙工作不吃饭。
他说。
然后把碗里所有的菜都吃完了。
包括那两块他其实不太爱吃的肥肉。
外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后苏酥在院子的水龙头下面洗碗。
十二月的水很冰,即使装了热水器,出热水也要等半分钟。
她搓着碗上的油渍,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砚走到她旁边。
不是来帮忙的,水龙头只有一个,站不下两个人。
他只是站着。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投出一片交错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为什么?苏酥问。
她没有说为什么买房子为什么接外婆过来。只是说了为什么。
但他听懂了。
你不用再每个月寄500块钱了。
他说。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老家摔倒了没人发现。
苏酥低下头。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走了碗上最后一点泡沫。
他把她湿漉漉的手从水流下面拉出来。
然后用自己的袖子,深蓝色的羊绒衫袖子,帮她把手上的水擦干了。
仔仔细细的。
手指缝里的水珠也没放过。
羊绒衫的袖口湿了一小片。
这是我该做的。他说。
苏酥看着他。
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清冷的光影,鼻梁上一道亮线,颧骨下面一片阴影。
表情是淡的,像他一贯的样子。
但眼睛不淡,里面有一种她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的东西。
不是深情,比深情更安静。
是一种我会一直这样做下去的笃定。
苏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隔壁人家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被冬天的空气稀释成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
谢谢你。她轻声说。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后脑勺。
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拢了一下。
不用谢。
然后。
回去的时候把碗放着。明天我来洗。
苏酥笑了一声,闷在他肩膀里的、鼻音很重的一声笑。
你会洗碗?
我会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