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下地干活的第一天就出了名了。
她被分到了插秧组。
从出生到现在——算上穿越以后那也好几辈子了——她从来没插过秧。站在那种看起来没什么难度实际上能让城里人哭着跑回家的水田里,赤着两只脚,泥巴淹到了小腿肚子。
水田里的泥是温温软软的那种,脚踩下去立刻被吞到脚踝以上。她想迈步往前走的时候脚拔不出来,使劲一拔,整个人重心往前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到泥水里去。
旁边的刘婶笑得腰都弯了:城里娃走路跟踩了棉花似的,站稳了站稳了。
苏酥咬着牙站稳了。两只脚像被泥巴焊死了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她开始插秧。
秧苗在她手里完全不听指挥。她学着旁边大婶的样子把秧苗根部朝下戳进泥里。手一松,秧苗歪了。拔出来重插,直了,但塞得太深了,露出水面的部分就剩一个秃头。再拔出来,这回太浅了,秧苗立都立不住,她手指一松它就慢悠悠地飘走了,在水面上转着圈漂了半米远。
苏酥蹲在水里看着那棵漂走的秧苗。
你回来。她对着秧苗说。
秧苗不理她,继续漂。
旁边干活的村民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大叔乐到蹲在了田埂上拍大腿。几个婶子笑着摇头说这城里娃真是没见过田。
苏酥一点不恼。
她把漂走的秧苗捞回来,抬头冲旁边的刘婶喊了一声:婶子你教教我呗,这个根到底插多深啊?深了活不了浅了浮起来,这秧苗是不是跟我犯冲?
刘婶乐得不行,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把手教。
你看啊闺女。根朝下,但你别往最深的泥里怼,就这么深。刘婶比了一下,两个指节的深度。插进去以后两根指头捏着根部往泥里按实了,稍微抖两下让根须散开抓住了。然后松手。
苏酥看了两遍,自己试了一次。
歪了。
再试。
还是歪了。但没第一次那么歪了。
第三次的时候秧苗终于颤颤悠悠地立住了。虽然歪着身子有点东倒西歪的意思,但没倒。
苏酥盯着它站了三秒钟确认它不会再飘走了以后,满脸的成就感。
刘婶你快看!!站住了!!它站住了!!
那个兴奋劲就跟刚刚发射了一颗卫星似的。
刘婶被她逗得直摇头:行了行了,这才一棵呢,你后头还有一整排。
一整排。
苏酥看了看面前那道望不到头的秧田沟,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
她跟那片水田较了一整天的劲。
到了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其他村民都在田埂上歇着喝水。苏酥也坐到了田埂上,两条腿伸在前面,从膝盖往下全是黑泥。她接过刘婶递来的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你这娃干活虽然笨了点,但肯吃苦。刘婶看着她晒得发红的脸,语气里多了一点好感。比那些来了就怨天尤人的强。
那是。我这人就是不会抱怨。苏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脸上的泥跟汗混到一起糊了更大一片,我就会干活。虽然干得不好但态度到位。
刘婶又乐了。
到了收工的时候她那一排秧苗总算插完了。
回头一看——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喝醉了的人在那跳集体舞。有的往左倒有的往右歪,有两棵直接面对面鞠着躬。
但没有一棵倒了。
苏酥从田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上有四道泥印子,头发上粘着一根稻草,蓝布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她站在田埂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从头发上把那根稻草拔下来举了举,冲旁边刚收工的周小芹喊了一声。
你看,这算不算今天的收成?一棵纯天然有机稻草。
周小芹看着她这副浑身泥巴还在那乐呵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回到知青点以后苏酥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灶上煮了一锅苞谷面糊糊。比昨天的稍微稠了一点点,从能照见人影进步到了勉强照不清人影。
第二件事是蹲在院子里给她的菜地拔草。
地她翻了快一个星期了,面积扩大到了四五个脸盆那么大。她从灶房角落的一个纸包里找到了一些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种子,撒下去浇了水,居然真的冒出了一些绿芽。
现在那些绿芽跟一堆不知名的野草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挤在那块巴掌大的土地上。
苏酥蹲在地上开始拔草。
拔了半天。
很认真地拔了半天。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里攥着的那一把绿色植物。
不对。
她把苗和草搞反了。
苗,拔了。
草,好好地留在土里。
苏酥蹲在地上愣了两秒。
她看了看右手里那把连根拔起的嫩绿小苗。又看了看地里精神抖擞的杂草。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觉得好笑的笑。她一个人蹲在泥地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到整个人往旁边歪,差点坐到土里去。手里攥着那把无辜的菜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小芹从灶房探出头:怎么了?
我把苗拔了!苏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举着手里那把苗给她看,我精心照顾了一个星期的苗被我自己连根拔了!草倒是长得生机勃勃!
周小芹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两个姑娘在傍晚的知青点院子里笑了好一阵子。苏酥笑到蹲都蹲不住了,直接坐在了地上。周小芹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
笑完了以后苏酥把拔出来的苗小心翼翼地按回了泥土里。一颗一颗的,轻手轻脚地重新栽好了。虽然大概率活不了了但试试看。然后把留着的草拔掉。
周小芹蹲过来帮她扶着苗按土:你以后看仔细了。苗的叶子是圆的光滑的。草的叶子是尖的有毛的。
圆的苗尖的草。苏酥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把这条知识刻进了脑子里。收到。
她不知道的是。
这个时候山路上有个人正好走下来。
沈知行打猎回来。今天收获不多,一只山鸡挂在腰上,猎枪扛在肩膀上。步子不紧不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