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胜内心的堤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回答道:
“现在……是公元1948年。”
“哦。”
杜洪波应了一声,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紧接着问出了第三个关键问题:“你们这个鼎国,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1946年。”
陈国胜回答完,心中的荒谬感和疑惑感更重了。
连鼎国成立时间都不知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任何一个稍微关心时事的鼎国人,哪怕是刚懂事的孩子,都应该知道这个伟大的日子。
而任何一个“反动派”或“星国走狗”,也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这应该是他们最基础的情报之一。
眼前这个人,以及他身后那些装备奇特的士兵,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杜洪波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这个世界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位面的鼎国,在赶矮国侵略者后,与白国势力爆发了内战并将其击败,残余势力逃往海峡对面的大岛。
但就在即将渡海统一时,星国军事介入,强行隔断海峡。
同时,操绵两国爆发战争,星国介入,打的操国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个鼎国,为了自身边境安全和保卫兄弟国家,毅然出兵介入,正在北方与星国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一个1948年的国家,会拥有能击落高空无人机的导弹技术。
为什么沿海要如此严密地布防,部队要转入地下活动。
为什么他们对反动派和星国如此敌视。
也解释了为什么卫星和早期侦察看到的是“荒芜”。
因为所有军事设施、重要工厂和部分居民点,都进行了极其严密的伪装,或者干脆就转入地下或山区了。
这是一支处于高度战备状态、拥有相当技术水平和顽强意志的军队和国家。
杜洪波感到一阵寒意,也夹杂着一丝兴奋。
寒意在于,他们闯入的并非蛮荒之地,而是一个战火纷飞、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处于准世界大战状态下的“热”位面,且已经与最强大的潜在对手发生了间接冲突。
兴奋在于,这比他预想的“从头开始建设”要复杂和富有挑战性得多,也意味着这个位面拥有成熟的工业基础、社会组织架构和巨量的人力资源,前提是如果能够妥善处理关系的话。
“陈连长,”杜洪波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想,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个天大的误会。我们并非来自星国,也并非来自海峡对岸的白国残余势力。”
“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国胜立刻追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军装下摆,“海上那支庞大的舰队,还有你们这些铁甲,如果不是星国最新式的装备,还能是什么?”
杜洪波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他决定用一种对方可能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我们来自海外。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的国家叫中国,我们的军队,叫中国人民解放军。
但我们所处的‘世界’,或者说是历史发展的轨迹,与你们这里很不相同。
在我们的历史里,没有‘鼎国’,也没有在1948年与星国在北方进行的这场战争。”
陈国胜和他的士兵们像听天书一样看着杜洪波,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和“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杜洪波知道,空口无凭。
他想了想,在自己的作战终端上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他在登陆舰上拍摄的舰队穿越时空门时的景象。
他将屏幕转向陈国胜。
陈国胜和能够看到屏幕的士兵们,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超自然的白色光球和从未见过的钢铁巨舰。
这种技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星国”或任何已知国家科技水平的认知。
“我们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到了这里。”
杜洪波关掉视频,郑重地说,“我们到来的目的,最初并非为了战争,而是探索和可能的合作。
由于你们击落了我们的无人机,让我们非常警惕,所以派出了地面部队进行探索。”
陈国胜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海外?另一个国家?另一种历史?穿越光球的舰队?
这些东西太过匪夷所思,但对方展现出的技术,以及对方坦然露出的东方面孔和真诚态度,还有那些完全不符合“星国”或“白国”行为逻辑的问题,又让他无法完全将对方视为纯粹的敌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陈国胜疑惑的问道,那种“不共戴天”的决绝已经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警惕。
“首先,我们需要确保我们自身和那个‘通道’的安全。”
杜洪波坦诚地说,“其次,我们希望与你们,与鼎国,建立联系。澄清误会,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我们拥有你们可能需要的技术、物资,而你们拥有我们所不了解的这个世界的情报和现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困惑、或好奇的俘虏士兵的脸,最后回到陈国胜身上:
“陈连长,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或者说,需要你向上级传递一个信息,我们并非敌人。
我们请求与你们的上级指挥部门,进行正式的、高级别的接触和对话。在此之前,我和我的部下可以留在这里,作为……呃,作为客人,或者人质,以示诚意。
但请你们务必不要采取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军事行动。那支舰队的火力,远超你们的想象,一旦发生误判,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对你们,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杜洪波的话音落下,林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国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杜洪波脸上停留了很久,又移向周围那些穿着铁甲的士兵。
这种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好。”他终于开口了,“我同意你的提议。我会派人回去向上级报告这里的情况,请求进一步的指示。”
杜洪波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被陈国胜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那么,”陈国胜看着杜洪波的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试探,
“请问,你们允许我派多少人回去,毕竟,人少的话,上级可能未必相信我们。”
杜洪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连长,”他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说了,我们之间不存在敌意。既然不存在敌意,你和你的战士们都可以回去。”
陈国胜的眉毛猛地扬了起来。
“全部?”
“全部。”杜洪波确认道,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们的武器也可以还给你们,你们的人也都可以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留下几个人,和我们一起等待你们的上级回复,我们也非常欢迎。这不是条件,而是邀请。”
陈国胜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被这种坦诚和大气震住了。
在他的战争经验里,任何一方在冲突中占据优势后,都会立刻将这种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俘虏、情报、地盘。
但眼前这些人,占据了绝对的技术优势,却选择了放人、还枪、主动示好。
这种行为,要么是天真的愚蠢,要么是真正的实力和自信。
陈国胜不认为这些人愚蠢。
“你确定?”他再次问道,声音里的戒备几乎完全消失了。
“确定。”杜洪波微笑着点头。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同志们,让开一条路。陈连长他们要走。”
一连的战士们迅速向两侧散开,在包围圈上让出了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通道。
那些被释放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有几个年轻的转头看向陈国胜,眼中带着询问。
陈国胜四下望了望,“走。”
士兵们开始拿起自己的步枪,陆续站了起来。
有几个在走过一连战士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外骨骼装甲,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林间的对峙,在这一刻,正式结束了。
陈国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杜洪波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杜连长,”陈国胜道,“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不管最后上面怎么决定,我个人谢谢你。”
说完,他伸出右手。
杜洪波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土。
这是一只典型的步兵的手,一只经历过无数次操枪训练、无数次挖掘战壕、无数次扣动扳机的手。
和杜洪波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他握了上去。
两只手在异世界的密林中紧紧地握在一起,没有电影里那种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没有围观人群的欢呼鼓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节奏。
“保重。”杜洪波说。
“你也是。”陈国胜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进了那条被让开的通道。
枯叶在他脚下沙沙作响,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密林深处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