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宋辞打鱼归来,刚回到家,就见汪新找上门来。
“宋辞,你手里有没有富余的布票吗?先借我两张,过两天我就还给你。”汪新神色有些局促,开门见山。
宋辞随手打开抽屉,抽出几张布票递到他手里:“是替姚玉玲来借的吧。”
汪新捏着布票一愣,满眼诧异:“你怎么一猜一个准?”
“这还不简单?”宋辞淡淡一笑,“你自己平日里衣着简朴,分到的布票都用不完,放手里都过期了吧?我猜,是小姚被陆车长批评之后,打算把改过的制服重新改回原样,缺少布料,才托你来寻布票,对不对?”
汪新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满心佩服:“你这侦察嗅觉,干乘警真是屈才了,就该去干刑警。一点小事都能被你看得明明白白。”
“行了,赶紧办事去吧。”宋辞摆了摆手,笑着把人打发走。
几天转瞬即逝。马魁联系好了中医院的老专家,要带着王素芳进城复查肺部旧疾,特意向队里请了两天假长假。
这一趟列车执勤,就只剩下宋辞与汪新两个人搭档巡逻。
午后列车驶入开原站,车门缓缓打开,大批旅客拎着包袱、筐篓陆续登车,车厢瞬间变得拥挤嘈杂。
汽笛长鸣,列车再度轰鸣启程,两人依照流程,分段逐节开始巡查车厢。
走到五号车厢中段,过道里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她胸前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半倚在座位扶手上,悠闲地嗑着瓜子,瓜子壳随口吐落在地板上,一地狼藉。
走在前面的汪新皱了皱眉,出声提醒:“这位大姐,公共车厢讲究卫生,瓜子壳别随地乱扔。”
女人连忙赔着笑脸点头:“知道知道,警察同志,我一定注意。”
宋辞却在此时多停留了几秒,目光牢牢落在女人脸上。她下巴右侧有一块深色黑斑,看上去边缘有些不自然。
与此同时,宋辞远超常人的嗅觉捕捉到一丝异样气息。女人身上带着一层浓重的面碱味道,像是常年在家蒸馒头、揉面食才会沾染上的气息。
察觉到宋辞注视自己,女人心头一紧,慌忙把手里的瓜子全都收进衣兜:“我不吃了,再也不乱扔瓜子壳了。”
宋辞不动声色,轻轻颔首,没有继续盘问,继续顺着过道向前巡视。
就在这名妇女身后十几步远、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男人。他外罩一件深蓝色粗布褂子,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旧秋衣。
车厢里混杂着烟叶、饭菜、汗水的各色气味,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异样,可宋辞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隐隐嗅到一缕极淡的乙醚药味,正是从这名男子身上飘散出来的。
一圈巡车结束,两人折返到餐车临时休整。
汪新端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宋辞开口问道:“刚刚巡查车厢,你有没有察觉到可疑人员?”
汪新茫然地摇了摇头,片刻后才回过神,眼睛一亮:“难道又有扒手踩点?”
“这次比小偷性质恶劣得多。”宋辞正色开口,“还记得五号车厢那个在过道嗑瓜子的妇女吗?”
“当然记得!”汪新脱口而出,“就是满地吐瓜子皮的那个大妈,难道她有问题?”
“你再仔细回想一下她的样貌。”
汪新认真思索片刻:“下巴上长了一块大黑痣,特别显眼。”
宋辞缓缓摇头:“那块黑斑是假的。”
“伪装?难不成是跨省盗窃团伙?”汪新心头一紧。
“不止如此。”宋辞压低声音,“在她身后的车厢拐角,还坐着一个男人,我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乙醚麻醉药味。”
汪新脸上的轻松瞬间一扫而空,神色骤然凝重:“迷药?难不成是人贩子?”
“十有八九。”
汪新下意识就要起身赶回车厢控制嫌疑人,刚迈出两步又立刻停下,冷静下来:“不行,不能贸然打草惊蛇,一旦惊动他们,就没了证据。你有什么安排?”
宋辞看了一眼腕表,胸有成竹:“你好好回忆一下,五号车厢一共有几名孩童,各自的陪同家属是什么情况。”
汪新努力回想片刻:“好像……一共两个小孩。”
宋辞轻轻摇头,纠正道:“是三个孩子。两个靠窗坐着,被家长紧紧护在里侧,看管得十分严密。剩下一个小男孩,跟着年轻母亲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我们刚刚路过的时候,那位母亲连着打了两个哈欠,显然是旅途劳累,十分疲惫。”
汪新猛然恍然大悟:“目标锁定在了这个小男孩身上!宋辞,你的观察力实在太惊人了。”
“观察力只是次要的。”宋辞坦然说道,“如果不是提前嗅到了乙醚的气味,我也不会特意盯着这节车厢反复排查。”
汪新满脸艳羡:“同样一起入队培训,咱们起点一模一样,你怎么进步这么快?”
“无非就是多观察、多思考、多复盘。”宋辞耐心点拨,“你以后巡车,可以试着换位思考。把自己假想成扒手或者人贩子,想一想哪一类旅客防备最弱,什么时候最容易下手。久而久之,就能提前预判隐患,侦查能力自然会稳步提升。”
汪新连连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换位思考,真是金玉良言,我一定照着练。咱们该怎么布控,守着这两个人贩子?”
宋辞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人贩子不会过早动手,一定会等到列车快要进站、旅客躁动混乱的时候再伺机作案。咱们要提前打好埋伏,还不能惊动那两个人贩子……”
敲定计划,两人取出手铐藏在腰间,开始隐蔽蹲守。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前方车站越来越近,车厢里不少旅客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嘈杂声越来越大。
五号车厢里,靠过道的小男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央求:“妈,我想上厕所。”
年轻母亲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路标,安抚道:“马上就要到站了,再稍微憋一会儿,下车再去方便。”
孩子急得直跺脚:“我实在憋不住了。”
座位距离厕所不算远,母亲看着脚边沉重的布包与行李,懒得起身陪同,只叮嘱道:“去吧,早点回来。”
小男孩应声跑向车厢尽头的厕所。
当孩子途经嗑瓜子妇女身旁的一瞬间,女人不动声色回头,朝着身后的男人飞快递了一个眼色。
那名穿蓝布褂的男人立刻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孩童身后,紧跟着钻进了厕所。
与此同时,这名老女人刻意来回转身张望,牢牢挡住年轻母亲的视线,让她看不见厕所门口发生的一切。
那男人跟着孩子进入厕所,来不及锁门,立刻用后背顶住门板,迅速从怀中掏出浸透乙醚的毛巾,瞄准孩子的口鼻就要捂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厕所门板猛地被外力狠狠一撞。男人重心一歪,厕所门被挤开。
下一刹那,宋辞侧身挤进门内,一记顶肘狠狠撞在嫌疑人小腹。男人疼得弯腰蜷缩,宋辞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
小男孩眼睁睁看着坏人被警察当场制服,吓得浑身一哆嗦,紧张得直接尿湿了裤子。
过道上放风的女同伙听见厕所里的动静,瞬间明白事情败露。她顾不上接应同伴,转身就想挤过人群往前节车厢逃窜。
“拦住她!这个女人是人贩子!”汪新脚步飞快,一边快步追赶一边高声喊话。
周围旅客闻声齐刷刷转头,一眼就看见了正要逃跑的中年妇女。前排几名身强力壮的东北汉子立刻起身,堵死过道,牢牢拦住了她的去路。
汪新大步上前,俯身按住女人的肩膀,将人牢牢控制住。
另一边,宋辞押着戴着手铐的男人走出厕所,扬声喊道:“那个孩子妈,赶紧过来照看孩子。”
年轻母亲这才猛然回过神,慌慌张张冲上前,一把抱住惊魂未定的儿子,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后怕不已。
宋辞一只手押着人贩子,另一只手举起那条浸透迷药的毛巾,严肃地批评眼前的母亲:“你也太大意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放任一个人去厕所?再晚一步,孩子就要被人拐走了。”
年轻妇人连连抹着冷汗,不停鞠躬道谢:“多谢警察同志救命,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先稳住情绪,看好孩子,收拾好行李,稍后跟我们去餐车做笔录。”宋辞沉声叮嘱。
周围旅客亲眼目睹抓捕全过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指着人贩子愤愤不平:“这俩人真缺德,居然用迷药拐孩子!”
宋辞举起证物毛巾,高声提醒全车旅客:“大家都看好了,这是人贩子准备用来迷晕孩童的乙醚毛巾。这位妇女是望风同伙。出门带孩子,千万不能让孩童离开自己的视线,一刻都不能松懈。”
话音落下,车厢里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人群里有人怒喝一声:“这种人贩子,就该狠狠教训一顿!”
话音未落,一名旅客抬脚,悄悄踹了男嫌疑人小腿一脚。
紧接着,半截啃剩的苹果从人群里飞出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女人贩子的头顶。
汪新连忙出声劝阻:“各位旅客,请保持秩序,不要动手。”
宋辞也跟着开口打圆场:“大家克制一些,随意乱扔东西容易误伤旁人,影响列车秩序。”
嘴上这么说着,两人押着嫌疑人缓步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阻拦,也没有回头看管。
怒火攻心的旅客们纷纷找准机会,一路上冷拳暗脚不断,两个人贩子被打得惨叫连连。
走到下一节车厢,宋辞轻轻清了清嗓子,高声提醒前方旅客:“大家注意避让,我们押送人贩子通行。”
东北旅客本就嫉恶如仇,一听见是人贩子,群情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
见到两个人贩子的惨状,更有不少旅客摩拳擦掌,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