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是数日,宋辞的生活过得规律又充实。
但凡轮值跟车执勤,他都会借着巡车的时间,一遍遍温习老瞎子孟青山传授的辨味诀窍,辨别各种气味,积累经验。
每一趟往返宁阳至哈城的列车,他总能抓获两三名作案小偷,破案效率亮眼,连从业多年的老乘警,都忍不住暗自佩服。
只是接连几趟出车,车上都也没见孟青山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除去执勤任务,余下所有休息日,宋辞几乎都泡在东陵林场与浑河岸边,进山打猎、下河捕鱼,一边改善伙食,一边打磨体魄。
这是一九七八年,没有手机、电脑与网络,不存在眼花缭乱的娱乐消遣。可少了电子设备的裹挟,日子反倒过得松弛自在。
每次垂钓、狩猎收获满满,宋辞都会特意留出一份鱼获,分给大院邻里,或是托付热心的吴嫂帮忙收拾处理。
大院住户素来淳朴,从不会白白收下他送来的吃食,谁家蒸了饺子、炖了肉、卤了熟食,总会特意喊宋辞上门,或是端一碗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他家门口。
一来二去,宋辞彻底融进了热热闹闹的铁路家属大院。邻里不分彼此,朝夕相处的温情,让他恍惚间想起年少时乡村邻里相伴的时光,慢慢和大院众人打成一片。
这天清晨,汪新终于结束带薪休假,一早约上宋辞,一同前往铁路乘警队报到。
宋辞先去领装备,汪新独自推门走进值班室,刚将刻着自己名字的执勤木牌挂上墙,眼角余光瞥见里侧换衣间站着一个矮壮结实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储物柜前,撬动柜门锁。
只一眼,汪新瞬间认出对方正是半个月前跳车逃跑,还将他铐在厕所的逃犯。
汪新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快步冲上前,一脚踹在中年男人后背,将人重重抵在铁皮储物柜上。
中年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记偷袭,反应却十分迅速,侧身抬手死死架住汪新挥来的拳头,顺势发力双臂环抱,牢牢锁住汪新的躯干。
汪新不肯落了下风,脚尖蹬住身后柜门借力,猛地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击对方胸口,趁男人身形晃动的空档,迅速摸出腰间手铐,“咔嗒”一声,直接将中年男人锁死在铁皮柜子框架上。
做完这一套抓捕动作,汪新微微喘着粗气,上下打量被铐住的男人:“老小子,有两下子呀,火车上撩的挺快啊。还认识我不?这做人方面你不行,做贼真是第一名啊。你搁这儿偷,是不是有点冒昧啊?你跟这是要偷身警服,干票大的?虎口拔牙这事,是让你给整明白了啊?嘚瑟啥呢?给我蹲下。”
话音刚落,宋辞推门走入值班室,一眼看见被手铐锁在柜子上的中年男人,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开口询问:“汪新,这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把人直接铐在柜子上了?”
汪新扭头看向宋辞,底气十足地回道:“这老贼,就是半个月前列车上跳车逃跑的那个,今天总算让我堵个正着!”
宋辞眉头微蹙,轻声提醒:“这里面怕是有误会,我刚才见过胡队长,他说今天会调来一位复职的老前辈,你别是抓错人了。”
汪新闻言轻哼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尚未完全消肿的手腕:“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当初就是他把我手腕扭伤的!”
说完,他狠狠瞪向被锁住的中年人,厉声呵斥:“看什么看?蹲下!”
两人争执间,胡队长手里捧着一套新警服快步走进值班室,一眼望见眼前对峙的场面,当即沉声开口:“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汪新立刻上前一步汇报,语气笃定:“胡队,我抓到一个惯偷,上次列车跳车逃跑的就是他,我的手腕就是被他弄伤的,这回看他往哪逃!赶紧老实交代,姓名,年龄!”
胡队长没有理会汪新的问话,径直朝他伸手:“钥匙。”
汪新瞬间一脸茫然,愣在原地:“啥钥匙?”
胡队长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重复道:“打开手铐的钥匙。”
汪新心里满是不解,不情愿的摸出钥匙递过去。
胡队长接过钥匙,随手把怀里的警服塞到宋辞手中,走到储物柜旁解开手铐,一边松锁一边报出对方信息:“姓名马魁,年龄四十,职业,铁路警察。”
这话一出,汪新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胡队长又从宋辞手里拿回那套新警服,递到马魁面前:“你的制服我帮你领好了,你先穿上试试,要是尺码不合身,我再让后勤的同志给你修改。”
马魁揉了揉被锁住的手腕,温和一笑:“不用麻烦后勤,要是不合身,回家让我媳妇动两针改改就妥当了。”
“也是,嫂子针线活一向手巧,那就麻烦她了。”胡队长笑着应声。
马魁顿了顿,看向值班室生锈的铁皮储物柜,随口提了一句:“搁置十年没回来,我原先的储物柜锁芯都锈死卡死了,回头麻烦哪位同志帮忙抹点机油润滑一下。”
宋辞主动接话:“等会儿交给我就行,我手头有润滑油,顺手就能处理好。”
胡队长顺势做起介绍,先看向宋辞:“老马,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宋辞,他父亲宋振华,以前是咱们南线的老铁路职工,你们应该见过。”
马魁朝着宋辞温和点头:“早些年确实打过照面,印象还有几分。”
随即胡队长转头指向一旁脸色尴尬的汪新:“这是汪新,他父亲你也熟悉,汪永革。”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马魁面色瞬间冷了几分,转头看向汪新,目光沉沉:“你是汪永革的儿子?”
汪新愣了愣,随口反问:“怎么了,你认识我爸?”
马魁语气平淡,不带半分热络:“你父亲认识我,难怪方才看着你眼熟。”
胡队长见状适时开口,安排后续工作:“宋辞、汪新,你们两个入职快一个月,队里人手一直紧张,迟迟没能安排带教师父。从今天起,马魁就是你们二人的师父,跟着他好好学办案反扒。”
汪新心里还记着方才的冲突,满心抵触,小声嘟囔一句:“那这不等于认贼作父吗。”
“胡说八道什么!”胡队长厉声瞪了汪新一眼,“马魁同志是咱们警队资历深厚的老乘警,早年更是整条线路数一数二的反扒高手,你们两个刚出警校的年轻人,多跟着他取经学习。”
说完,胡队长看向马魁托付道:“老马,小宋和小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尖子生,底子扎实,往后你多费心带一带,今天起你正式归队上岗。”
马魁轻轻点头应下,转身打算前往换衣间更换警服。
刚走出两步,胡队长忽然出声将他叫住:“哎,马魁。”
马魁脚步顿住,下意识高声应答:“到!”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不对劲,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酸涩。
胡队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宽慰:“别绷得这么紧,这里是咱们自家警队,不是监狱。差点把最重要的东西忘了。”
说着,胡队长从口袋里取出崭新的警官工作证,递到马魁手中。
马魁双手接过证件,低声道了一句感谢,转身去往换衣间。
马魁走远后,汪新凑到胡队长身边,满心疑惑地追问:“胡队,这老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胡队长再次瞪了他一眼,缓缓道出尘封十年的旧事:“别一口一个老家伙,今天这事全是误会,也算不打不相识。马魁当年可是咱们铁路乘警里顶尖的反扒能手,和你父亲汪永革早年共事多年,是老相识。”
“事情要追溯到一九六八年,十年前,咱们这趟宁哈列车常年盘踞一伙流窜惯偷。一次到站前,马魁例行车厢巡查,撞见团伙当众偷窃旅客财物,当即上前抓捕。
其中一名小偷慌不择路冲进餐车,马魁紧随其后追击,却被另外两名同伙死死缠住拖延。等他挣脱束缚追上餐车时,领头小偷已经跳车摔死了。剩下两名小偷为了脱罪,统一口供指认是马魁失手伤人致死,马魁就此蒙冤,被判处十二年劳改。”
“这十年里,马魁从没放弃申诉,一封封信件往上递交,始终杳无音讯。直到几个月前,当年作伪证的两名同伙再度盗窃被抓获,人赃并获,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主动坦白十年前联手诬陷马魁的全部真相。
只是这件事马魁本人并不知情,当初他跳车逃跑,是打算亲自奔赴上级单位为自己申诉。当时押送他的专案组,本意是带他回警队启动案件重审程序,并非追捕逃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冤假错案。”
汪新听得目瞪口呆,一时沉默不语。他尚且不知道,马魁心底藏着多年难解的心结,始终对他的父亲汪永革心存怨恨。
当年案发之时,汪永革恰好就在餐车之中,完整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全过程,可他却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不肯站出来为马魁作证。
一桩冤案,一句沉默,整整十年牢狱之灾,马魁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昔日共事的同僚,为何不肯开口还自己清白。
正因如此,马魁对汪新才没什么好脸色。
片刻之后,三人尽数换好崭新警服,配齐警棍、手铐、执勤登记簿全套装备,一同前往站台,开展旅客登车前的全车安全排查工作。
先前值班室的冲突横在中间,汪新心底对这位新任师父满是不服气,一路走一路暗自打量前方马魁的背影,侧头凑到宋辞身侧低声抱怨:“宋辞,你就心甘情愿拜他当师父?当初他可把我折腾得不轻。”
宋辞脚步未停,语气沉稳平和:“组织安排,我服从分配。”
汪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真是没劲。”
宋辞闻言,快步上前几步,追上走在最前方的马魁,主动开口搭话:“马叔,马燕是不是您女儿?”
马魁闻声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宋辞,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认识燕子?”
“认识,”宋辞轻轻点头,“我、汪新还有马燕,我们三个是同一届初中同学,关系还不错。”
马魁了然点头,目光掠过身后满脸别扭的汪新,眼中没有一丝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