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马家小院,暖意融融,饭菜飘香。
时隔整整十年,马魁终于卸下枷锁、重回家门,一家三口人,再次围坐在一张饭桌前吃一顿安稳团圆饭。
屋内灯光昏黄温暖,一桌简单的家常菜,却是马家十年以来最圆满、最温情的一顿晚饭。
王素芳端上最后一盘热菜,看着阔别十年的丈夫,眼底藏着数不尽的心酸与欣慰。她温柔地给女儿马燕夹了一块饱满的红烧肉,又细心给马魁夹了一块,唯独自己碗里,只剩清清淡淡的土豆丝。
马魁看着妻子单薄憔悴的模样,心口瞬间一酸,连忙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低声道:“素芳,别总吃青菜,快吃块肉。”
王素芳轻轻一笑,又将那块肉悄悄夹回女儿碗里,轻声推脱:“我不爱吃肉,你们父女俩吃就好,你们在外奔波劳累,该多补点油水。”
马魁看着妻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心疼:“你以前最爱吃肉,什么时候变得不爱吃了?”
十年岁月磋磨,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丈夫蒙冤入狱,家中顶梁柱崩塌,她独自拉扯女儿、撑着整个家,省吃俭用,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孩子,硬生生熬坏了身体。
马魁眼底酸涩翻涌,语气温柔又郑重:“素芳,我回来了,从今天起,你可以爱吃肉了。”
说完,他不等妻子推脱,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她嘴边,催促道:“张嘴,吃了。”
王素芳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张口吃下那块温热的红烧肉,脸上还带着笑,眼眶却是红了。
马魁看着妻儿,心头百感交集,又连忙给马燕添菜:“燕子,多吃点。”
见女儿吃饭斯文拘谨、小口慢咽,马魁故作轻松笑道:“吃饭哪能一粒粒抿?大口吃、放开吃,虎实一点才香,你看爸爸这样。”
说罢,他大口扒饭,努力冲淡屋内淡淡的酸涩。
王素芳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丈夫归来、儿女安好,悬了整整十年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安稳又踏实。
“我吃饱了,回去复习了。”草草吃了几口饭,马燕放下碗筷,转身回了房间。
看着女儿离去,马魁满心酸涩,低声感慨:“白天在国营商店,我看她跟顾客说话口齿伶俐、叽叽喳喳,活泼得很,怎么回到家里,跟我一句话都没有。”
王素芳柔声宽慰:“孩子十年没怎么跟你相处,生疏是难免的。你们慢慢磨合,相处久了,自然就亲了。”
马魁随手端起女儿的饭碗,把里面剩下的米饭一粒不少的扒自己碗里,低声自责:“不怪孩子,都怪我,整整十年,缺席了她的成长。”
“别着急,慢慢来。”王素芳轻声安抚。
话音刚落,王素芳身子微微一颤,捂住胸口,忍不住一阵急促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看得人心慌。
马魁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碗筷,紧张地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素芳轻轻摆手示意无事,转身回屋,打开一个老旧的圆形铁皮盒,从中拿出了一瓶药。
马魁连忙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妻子,等妻子吃下药,又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转头看向铁皮盒。
只见盒子里摆着十来个药瓶,还有几本泛黄的病历。
马魁伸手拿起一本病例翻看,王素芳安慰道:“别看了,也没啥事。”
马魁转头看着妻子憔悴苍白的面容,眼眶瞬间通红,喉间哽咽:“我走的时候,你身体好好的,健健康康。”
王素芳轻声道:“都是慢性病,什么肺气肿啊,风湿什么的,不打紧的。你过来坐。”
马魁红着眼眶看着妻子:“素芳,委屈你了,我要是没有坐这十年牢,你也不会落下这一身病。我要是一直陪在你身边,咱们这个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王素芳靠在他肩头,轻轻摇头,温柔宽慰,声音轻柔却坚定:“老马,别自责。我一直都相信你是被冤枉的。现在你清白回来了,重新穿上了警服,咱们家就有盼头了。燕子好好复习,将来考上大学,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我这点小毛病不算什么,往后,都是享福的好日子。”
马魁陪着王素芳在屋中坐了许久,低声闲话家常,安抚妻子郁结多年的心绪。
看着妻子气色稍稍缓和,他才起身走到桌边,小心翼翼砸了一碗饱满的核桃仁,剥得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碎壳。
他端着瓷碗,轻步走到女儿房前,随手撩开挡在门口的粗布帘子。
帘布一动,正低头看书的马燕吓了一跳,转头看向父亲:“爸,我给你提个意见。你以后进我屋子,能不能先敲门?”
马魁愣了一瞬,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抬手对着旁边的衣柜门板,不轻不重的地敲了几下:“这样行吗?”
笨拙又真诚的举动,让马燕心头那点小别扭散去不少,她轻轻点头:“嗯,可以。”
马魁这才迈步进屋,目光落在满桌摊开的书本、习题上。
他看着女儿疲惫却倔强的侧脸,温声问道:“燕子,你白天还要上班干活,晚上熬夜复习,天天连轴转,身体真吃得消?”
马燕笔尖未停,淡淡应声:“还行。”
马魁看着她沉静的模样,语气温和劝导:“人活着,总有受累吃苦的时候,先苦才能后甜。你再坚持坚持,等考上大学,日子就彻底不一样了。”
谁知话音落下,马燕却缓缓放下笔,沉默几秒,低声吐出一句:“爸,我不想考了。”
马魁微微一怔,连忙追问:“为啥好好的不想考了?”
“我压根没上过高中,初中都是断断续续读完的。”马燕眼底带着几分无力的茫然,语气透着深深的自卑,“好多知识点我根本没学过,题目看不懂,有些生字我都不认识,根本跟不上。”
马魁急了,耐着性子劝道:“不学怎么会?人都是学出来的!你脑子不笨,比谁都机灵,好好拼一把,肯定能行。”
马燕轻轻摇头,眉眼淡然:“这不是拼不拼的问题,是底子差得太多了,补不上的。”
“燕子!”马魁压下心头急躁,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愧疚,“爸爸都是为了你好。你这辈子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商店柜台,天天腌咸菜、卖咸菜过日子吧?”
这话瞬间戳中了马燕的执拗,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卖咸菜怎么了?凭自己双手挣钱养家,踏实干净。多少人想有份安稳营生还没有呢,我靠自己赚钱,没什么不好的。”
看着女儿骨子里倔强要强的模样,马魁重重叹了口气,心口又酸又堵。
“是爸对不起你。”马魁声音低沉愧疚,“要不是我当年蒙冤入狱,耽误了整整十年,你本该好好读书、无忧无虑长大,根本不用小小年纪就接你妈的班,早早吃苦挣钱养家。”
他压下酸涩,重新打起精神,温柔鼓励:“现在爸回来了,你什么都别多想,只管一门心思读书复习,拼一次考个好大学,咱们老马家,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说着,他将剥好的核桃仁往前推了推,柔声叮嘱:“多吃点,补补脑。”
说话间,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前面,一本牛皮纸封面笔记本静静摊放着,封面上笔锋端正、字迹利落,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宋辞。
马魁随手拿起本子看了一眼:“这小伙子字写得还不错,是你初中同学?”
马燕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他现在是我徒弟。”马魁随口答道。
“宋辞是你徒弟?”马燕瞬间愣住,满脸意外,“我怎么不知道?”
“组织刚定下来的事。”马魁翻开笔记本,看着里面条理清晰的课堂笔记,不由得越发认可,目光温和问道,“这上面写着初三五班,是初中的旧笔记?隔了这么多年,对你现在高考复习,有用吗?”
马燕点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暖意:“有用,太有用了。我当年初中断断续续读,基础都没打牢。好多落下的知识点,全靠他这本完整笔记补回来。”
马魁闻言,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心里对宋辞多了几分好感。
“那你好好跟着学,也别熬得太晚,注意休息。”
马魁轻轻放下笔记本,叮嘱两句,转身走出房间。
回到主卧,马魁看着靠在床头的妻子,开口轻声询问:“素芳,这个宋辞,你平日里接触得多吗?为人怎么样?”
王素芳闻言缓缓抬眼,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慢慢开口:
“熟,怎么不熟。小宋、还有汪新,这两个孩子,都是实打实的好孩子,和燕子是初中同学。”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起往年旧事,眼底满是感念:“你不在家那十年,家里处境难,人人都避着我们娘俩,旁人的孩子都不愿跟燕子玩,学校里、大院里,处处有人排挤她、说闲话。”
“唯独小宋和汪新,从来不会看人下菜碟,不嫌弃我们家的处境。读书时处处护着燕子,从不跟风疏远,平日里也多有照看。
小宋也是个苦命孩子。他妈走得早,他爸我在一年多前病逝。这孩子无依无靠,也没被打垮,还得了警校第一。他前些天打了野鸡,还送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听着妻子的诉说,马魁心中对宋辞又多了些好感,已经有一些认可了这个徒弟。
至于汪新,一想到他就想到汪永革,马魁就觉得心里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