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解试结束之后,各地的举人就要开始为进京赶考做准备。
古代车马慢,交通不方便。进京赶考难,出发要提前。
对于古代士子来说,进京赶考本身就是一场“淘汰赛”。对手不再是其他考生,而是各种恶劣的环境和突发事件。
对于京城士子来说,进京是从家门口走到考场。
对于偏远地区的士子来说,就是一场持续几个月,长达数千里的奔波。
这一路上的盘缠花费,也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如果家境好,就可以带着仆人、保镖同行。如果出生寒门,就只能翻山越岭,借住寺庙,节约盘缠。
宋真宗时期,还没有朝廷层面给解试举人统一发路费的制度。
偏远士子进京赶考,路费全靠自筹、亲友资助、乡绅捐助。甚至有些寒门学子,因为凑不齐路费,无法进京赶考。
其次,进京赶考的途中,安全也没法保障。
考生随身带着盘缠,也是各地山贼土匪打劫的重点对象。时常有考生,在进京途中被劫、被打、甚至被杀。
为了保护赶考的士子,官府也会在沿途开设驿站,为学子们提供安全的落脚场所,但也只能避免部分风险。
除了强盗土匪,古代山林间都有猛兽出没。运气不好的,也可能会被老虎、野狼叼走吃掉。
相比之下,生活在大江大河边的考生就要幸运一些,可以走水路。
但水上也可能会遇到恶劣天气,又或者触礁翻船。
除了上面这些,考生最怕的就是赶路途中生病。万一要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生病,一场风寒感冒都有可能要人命,最后落个客死他乡、曝尸荒野的悲惨结局。
所以,普通考生进京赶考之前,一般要做一件事,后来也叫“约邦”。也就是在本地找上几个同样要赶考的举子,大家一块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当然,人也不是越多越好,一般三五个考生一起最好,遇到江河可以包一艘小船,刚好能坐下。
正因如此,最近有几个钱塘举子,主动找到宋辞,想要约他一起进京赶考。
毕竟,宋辞能够射杀猛虎,跟他一起赶路比较有安全感。
其中一位家底殷实的举人,更是主动提出包揽全程车船食宿开销,包下快船,邀宋辞同路赴京。宋辞不喜其为人,婉言拒绝。
除此之外,也有不少看重宋辞前程的乡绅富户,纷纷上门,想要出资资助他赶考,尽数被宋辞委婉回绝。
宋辞家底丰厚,根本不缺赶考资费。他心里十分清楚,无功不受禄,平白接受旁人资助,便是欠下人情,日后迟早需要偿还。
几日过后,宋辞闲暇无事,再次来到赵氏茶铺小坐。
此时店内客人稀少,环境清静。宋辞寻了一处角落落座,赵盼儿端着新沏的茶水走来,额外添了两份点心,轻声开口问道:“宋公子,不知你准备何时进京赶考?可约好了人?”
宋辞笑道:“赵娘子怎么关心起了这个?”
赵盼儿笑道:“若是宋公子还没有与人约好,倒是可以与欧阳一同进京。”
宋辞摇头道:“我已与两位好友约好,一同进京。”
赵盼儿闻言略感失望,稍作迟疑,又试探着问道:“那…宋公子的盘缠,可准备好了?”
宋辞看了眼赵盼儿,从容道:“赵娘子要是有话,不妨直说。”
赵盼儿点点头,不再委婉:“既然这样,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那引章妹妹,想要出钱资助宋公子,不知宋公子可愿接受?”
宋辞温和婉拒:“宋某也算小有积蓄,进京赶考的费用,还是能够负担的。此事是引章姑娘让你问的吧?还请赵娘子约一下引章姑娘,我有话与她说。”
赵盼儿应声应允:“那我让三娘去叫一下引章,让她过来一趟。”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宋引章乘着马车匆匆赶来,停在茶铺门外。
宋辞起身出门相迎,两人简单寒暄过后,一同移步不远处的僻静凉亭落座。
宋辞开门见山,语气真诚坦荡:“引章,赵娘子已经跟我说了,你想资助我进京赶考。你有这份心,我心里十分感念。我知道,你的每一分银钱都是辛苦积攒,本是留着为自己日后脱籍傍身用的,你愿意拿出来帮我,这份情谊远比金银贵重。但这笔钱我不能收。
此前我射杀猛虎,得了五十贯,家中也小有积蓄,足够支撑我赴京赶考的全部开销,不必再耗费你辛苦攒下的积蓄。”
宋引章连忙道:“可是,我想……”
宋辞轻声打断,语气笃定温和:“引章,你教我音律常识,本就是知己之交,情谊哪里需要银钱来维系?我今日实言相告,将来我若能进士登科、得授实职,你若想要脱籍,我必会替你向知州说情。”
听闻这番许诺,宋引章心中感动,当即起身,郑重对着宋辞行了一礼:“既如此,引章提前拜谢宋官人。”
宋辞坦然受礼,继续说道:“引章,你若想助我,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我近来研究音律,想要收集一些古筝、笛子曲谱。你若有空,可以帮我抄录一些曲谱。”
宋引章连连点头,眉眼带笑:“这有何难?我回头便去收集曲谱,一定为你寻来最好的曲谱。”
宋辞笑道:“我也是初学,倒也不用最好的。只需由易到难,整理成册,方便我学习即可。”
“回头我整理好,便给你送过去。”宋引章当即应下。
二人敲定此事,闲谈片刻便各自辞别离去。
没过几日,宋引章便带着侍女银瓶,亲自登门拜访宋辞,送来厚厚两本亲手整理抄录的曲谱。
册页之上字迹娟秀工整,还附带了细致注解,看得出来极为用心。
宋辞接过曲谱,由衷笑道:“此番多谢引章了。”
两人落座闲聊片刻,宋引章知晓宋辞需要静心读书备考,不愿多做打扰,稍作停留便不舍告辞。
坐上返程的马车,银瓶忍不住感慨:“这位宋官人为人真好,说话也是和和气气,让人如沐春风。姑娘要是能够嫁给他,那该多好?”
宋引章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又带着几分无奈:“想什么呢?我这样的身份,就算脱了籍,又怎能配得上他?更何况,我和他还是同姓,就更不可能了。”
银瓶依旧不甘心,小声提议:“那…要是姑娘脱籍之后,改姓呢?”
“改姓?”宋引章愣了愣,思索片刻,依旧摇头,“你当官府的人,都是傻子吗?人家一查就能查到的。”
几日之后,与宋辞约好结伴进京的举子苏景云,专程登门,还带来了一位友人。
“宋兄,这位是钱兄,也是我的一位故交,此番想要与我们三人一同前往京城,不知宋兄可愿意?”
一旁的青年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姿态谦和:“在下钱惟修,字慎之,见过宋解元。”
宋辞微笑抬手回礼:“原来是钱兄,请进。”
将二人请入院中落座闲谈,简单了解一番钱惟修的学识品行后,宋辞颔首应允:“钱兄愿一同进京,宋某也没什么意见。不知沈兄可否知晓?”
苏景云笑道:“沈兄与钱兄之前见过,也算熟悉,应该没什么问题,回头我与他说一下。那咱们就约好了,本月月底出发。”
十月底,一切准备妥当。
宋辞与苏景云、钱惟修、沈敦礼三位钱塘举人,一同包下一艘客船,扬帆启程,逆流而上,奔赴京城参加省试。
小船自钱塘江出发,船头竖着一面小小的“赴省应试”旗帜。有这面官旗在身,沿途巡河巡检、渡口关卡都会依规优先放行,省去不少盘查耽搁。
一路行船安稳,四位士子朝夕相伴,白日里一同读书治学、探讨经义策论,闲暇时畅谈诗文、交流治学心得,相处十分融洽。
沈敦礼字知节,为人端谨刻板、恪守礼法,性格沉稳谨慎,最擅儒家经义,功底扎实牢靠。
苏景云字望川,出身举人之家,心胸开阔、性情洒脱,诗文灵动飘逸,尤擅山水诗作。
这两人与宋辞的家境相差不大,之前也多有来往。
唯独新加入的钱惟修有些不同,待人谦和低调,举止有度,谈吐间自带三分世家子弟的修养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