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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18次列车驶出省城站的时候,站台上的灯光在车窗上拖成了一道橘黄色的光带,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被浓稠的夜色一口吞没。肖童童看着窗外,那个有刘大柱和妞妞的城市在身后缩小成了一个微弱的亮点,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闪了两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转回头,开始打量自己接下来要待九个小时的地方。3号车厢是一节老式的硬座车,绿色人造革座椅面对面排成两排,中间夹着一块窄得放不下两个胳膊肘的小桌板。座椅靠背直得近乎垂直,坐垫里的海绵已经被无数个屁股压得薄如纸片,坐上去能直接感受到底下钢板的形状。车厢里弥漫着绿皮火车特有的混合气味——泡面的酱料包、卤鸡蛋的八角茴香、厕所飘出来的消毒水、某位旅客脱了鞋之后散发的脚汗味,全都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闻过一次就终身难忘的“绿皮车味”。

她的112号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看模样像大学生,一上车就戴上耳机开始打游戏。过道那边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三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上车不到十分钟就打翻了一盒果汁。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碎花衬衫,提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一坐下就开始剥橘子,橘子皮撕开时溅出的汁水带着清甜的香气,在浑浊的车厢空气里划开了一道小小的清新口子。

“娃,你一个人坐车?”大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嗯。”肖童童点头,目光已经扫完了整节车厢。她的视觉和嗅觉同时在收集信息,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将所有乘客的气味、微表情、肢体语言一一归档。车厢后部靠近厕所的位置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身上有长期抽烟留下的焦油味,一个靠在窗边打盹,一个盯着手机屏幕看视频。车厢前部靠近乘务员室的地方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坐姿笔直,眼神警惕——这个画面和昨晚火车上那个被跟踪的年轻女人有几分相似,但这个女人身上的气味里没有恐惧素,说明她虽然警惕,但并没有感到威胁。再往左前侧,隔着几排座位,是一对老夫妻,大爷的腿边靠着一根拐杖。

很好,目前为止没有异常。

“你爸妈呢?咋放心让你一个人坐车?”大姐又剥了一瓣橘子,这次递给了她。

肖童童接过橘子,礼貌地说了声“谢谢阿姨”,然后回答:“我爸爸在京都等我。他会来出站口接我的。”这话半真半假。爸爸在京都——她希望是真的。至于会不会来接,那是另一回事了。

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到了京都该怎么找爸爸。她唯一的线索是四个字:军区大院。

京都的军区大院不止一个,分布在不同的区,彼此之间可能隔着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她连爸爸具体在哪个大院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爸爸的部队番号、具体职务、或者任何能帮助定位的信息。外婆每次提起爸爸,翻来覆去就那两句话——“你爸住京都军区大院”、“你爸不要你们娘俩了”。除此之外,连一张爸爸的照片都没有。外婆把妈妈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就好像要把一个人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一样。

肖童童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暂时压住了心里泛起的那一丝苦涩。

列车在夜色中稳速前进,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田野的黑暗,偶尔经过一座小镇,路灯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金线。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旅行安全提示,乘务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小推车的轮子在铁皮地板上滚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安静了不到十分钟,车厢前部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年轻人。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指着列车员的鼻子大声嚷嚷,说什么“花了同样的钱凭什么不给换卧铺”、“你们就是欺负老实人”之类的话。列车员耐着性子解释卧铺已经满了,真的没有空位。中年男人不信,越吵声音越大,周围几个打瞌睡的乘客都被吵醒了,纷纷抬头张望。

肖童童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争吵的两个人身上。她的注意力被另一幕吸引了。

就在争吵发生的同一时刻,一只不属于这节车厢任何乘客的手,从车厢前部的座位缝隙之间无声地伸了出来,伸向了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那个女人正扭头看争吵的方向,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了。而那只手的位置极其刁钻——从相邻座位的底部缝隙探过来,手腕上裹着深色布料,和座椅的阴影融为一体。

火车上的小偷。而且是配合作案——一个人在前面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另一个人趁机下手。

肖童童的脑海中在三秒内闪过了至少五种处理方案。其中最直接的一种是站起来大喊“有小偷”,但这会暴露她自己,而且一旦打草惊蛇,小偷的同伙很可能不止这两个人,后续报复会是一个麻烦。另一种方案是用石子打那个小偷的手,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她不想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物理证据。

她选了第三种方案。

她从座位上滑下来,迈开步子朝车厢前部走去。碎花衬衫大姐以为她要去上厕所,随口说了句“小心点别乱跑”。肖童童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直直地朝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走过去。走到女人座位旁边的时候,她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倒,小手在摔倒的瞬间精准地拍上了那只正在摸包的手的手腕。

“哎哟!”她发出一声小孩子的惨叫。

这一拍用的是巧劲,表面上是一个小孩摔倒时的无意识动作,实际上三根手指准确无误地击中手腕上的三个穴位。小偷的手剧烈一颤,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肖童童“摔倒”的动静也成功吸引了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她低头一看,公文包的拉链已经被拉开了一半,顿时脸色大变,一把将包抱在怀里。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声音温和得像怕吓到她似的:“小朋友,摔疼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膝盖,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我刚才看到有人的手在那边,好像要拿阿姨的包……”

抱公文包的女人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她的座位后面是一排空座位,一个人都没有。那只手的主人在手腕被打中之后,已经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撤离了现场。前部那个争吵的中年男人也收了声,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列车员一头雾水地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

肖童童没有继续指向任何人,只是一个小孩被问话之后的“无心之言”。她揉了揉膝盖,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往厕所方向走去,在厕所里站了半分钟,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能太镇定,也不能太慌张,要维持一个小孩该有的样子——然后拉开门,朝自己的112号座位走去。

在穿过车厢过道的时候,她的嗅觉雷达突然发出了一个信号。

一股气味。

极其熟悉的气味。

枪油,薰衣草洗衣液,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樟脑丸气息。

周也。

她的脚步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同时用余光扫过气味来源的方向——车厢后部,靠近厕所,那个正在打盹的中年男人旁边的空位上。座位上放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搭在椅背上,像是有人脱下来占座的。气味就是从这件夹克上散发出来的,浓度比她昨天闻到的时候淡了一些,说明周也本人此刻不在这里,但这件夹克是他穿过的,而且脱下来不久。

他在这趟车上。

或者说,他在这趟车上的某个车厢里,把外套留在了这里。

肖童童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个正常五岁小孩的反应应该是她现在的样子:无聊地在车厢里走动,摔了一跤有点委屈,但没哭,现在只想回到座位上继续发呆。她爬回112号座位,重新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起来像在看窗外的夜色,实际上玻璃的反光正在帮她监控身后过道里的动静。

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呼吸保持平稳。她在脑海中飞速梳理这条新信息:周也在K118次列车上。他的外套在3号车厢,意味着他很可能也在3号车厢或者相邻的2号、4号车厢。他把外套脱在这里,是为了方便活动。他的目标是什么?她?还是火车上的某个人?周也从平川追到省城,现在又出现在去京都的火车上,这说明她的位置一直在他的监控范围内。但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了某种“观察”的姿态。换句话说,她现在还没有触发他的行动条件,或者他还想从她身上观察出更多的东西。暂时安全,但随时可能变得不安全。

火车在一个她没有听说过名字的小站停了三分钟,上来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其中一个人引起了肖童童的注意: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有点拖,可能是旧伤。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干净的木头香气,松木,混着一点刨花板和清漆的味道。木匠?装修工?总之是一个手艺人。

这个人走到3号车厢,左右看了看,然后在离肖童童三排远的一个空位上坐下来。他把工具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正常人的听力根本不可能在嘈杂的车厢环境里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肖童童不是正常人。她的听觉在觉醒后被精准调校过,配合读唇术,哪怕隔着三排座位,她依然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老地方”、“货到了”、“京都站”。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在脑海中默默记下这个人的特征。这条信息在目前阶段还没有实际用处,但到了京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火车继续往北开。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开始打盹。那个碎花衬衫大姐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橘子味。肖童童却毫无困意,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经历的每一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省城火车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火车上发现每一个细节、周也外套上的气味、清漆木匠低声说出的地点和时间——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漂浮、旋转、碰撞,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片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她还看不到的联系。

夜还长,京都还很远。黎明到来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去思考、去准备。

凌晨两点,列车驶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被狭窄的空间压缩后放大了数倍,震得车窗都在微微发颤。窗外彻底黑了,黑得像墨汁一样。

凌晨三点,火车临时停靠在一个小站,站台上只有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照着一个孤零零的站牌。站牌上的字被锈迹盖住了大半,看不清站名。月台上空无一人,连个值班员都没有。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在站台的暗处短暂停留,晃动了几下,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三点四十分,车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浅。天边先是泛出一丝灰白,然后是淡青,然后是橘红色的朝霞,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从天际线一直铺到火车脚下的田野。田野上偶尔掠过几棵笔直的白杨树,树梢上还挂着最后一缕未散的夜雾。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肖童童脸上的时候,广播响了。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抵达本次行程的终点站——京都站。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打瞌睡的人醒了,整理行李的人站起来了,过道里塞满了伸懒腰的身体和从行李架上拽下来的编织袋。肖童童从座椅上滑下来,把短裤口袋里仅剩的钱数了数,又把脖子上的铜钱塞进领口里贴肉放好。

火车缓缓减速,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五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再变成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的高楼大厦。京都的天际线在晨光中缓缓展开,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卷开的巨幅画卷。

京都。她到了。

肖童童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汇入下车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