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港岛警署的电话从早响到晚。
九龙城总探长蓝刚因涉嫌冲击军方设施被英军宪兵队扣押。下午人放出来,警务处高层的调令跟着下达。免去蓝刚九龙总探长职务,调往新界大澳守水塘。
这事办得比半岛酒店的枪声更硬。
油麻地警署。
颜雄坐在办公桌前,报纸抖得哗哗响。
什么背景啊这林跃!外乡人过江龙,这是颜雄以前给林跃贴的标签。蓝刚是总华探长级别的实权人物,说拔就拔了,连根都没剩。
颜雄摸摸自己的脖子,昨天自己还去收林跃的保护费,这脑袋能长在脖子上真是祖宗冒青烟了。
敲门声响。
报纸掉在地上,颜雄大喊:“进来。”
门推开,猪油仔走进来,肥肉跟着脚步摇晃,裤腰带勒出深沟。
猪油仔开口:“颜仔,乐哥叫你。”
颜雄站起来一脚把报纸往桌子底下一踢:“乐哥找我什么事?”
猪油仔叹气:“还能什么事,九龙总探长位置空了。乐哥要跟林跃谈谈。你做个准备,今晚去乐哥家里倒茶。”
颜雄连连点头:“好,我换身衣服。”
晚上八点,九龙塘,唐楼。
二楼客厅。
吕乐穿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紫砂壶。九纹龙与老陈坐在一旁。颜雄站在角落提着热水瓶准备上去续水。
林跃走进来,穿着夹克和牛仔裤。
林跃打招呼:“乐哥。”
吕乐抬眼看林跃。昨晚半岛酒店外加今天军部的动作,证明这个年轻人手里的牌比他预估的多。军方背景这层皮太硬。
吕乐指对面的位置:“林老弟,坐。”
林跃坐下,颜雄小跑过去倒上一杯热茶。
林跃点头:“谢谢颜探长。”
颜雄弯腰陪笑:“林老板客气,叫我颜仔就行。”
吕乐端起茶杯吹吹热气:“蓝刚下午去大澳报到了,临走前把九龙城的几处房产全卖了,走得挺急。”
林跃喝口茶:“军部的物资,乱碰要出事。”
吕乐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九龙总探长的位置空了。警务处让他推荐人选,他今天把九纹龙和老陈叫来,就是想从这两人里挑一个。九纹龙是东莞籍跟蓝刚同籍,接手最顺理成章,老陈在东区资历深。
吕乐看林跃:“九龙总探长的位置,警务处要我报个人上去。林老弟看谁合适?”
九纹龙和老陈都看林跃。
决定权被吕乐抛给林跃。
林跃放下茶杯。他在盘算九龙的局。九纹龙资历老有自己的班底,老陈也是老油条。这两个人上位不会完全听话,他需要一个没有根基只能依靠他的人。
林跃发话:“九哥在油尖做的不错,不用动。老陈在东区也稳。”
他停下话头看角落里的颜雄:“我看油麻地的颜探长挺合适。”
客厅里没声了。
颜雄手里的热水瓶一晃,开水洒在脚背上他没敢躲。真他妈活见鬼了!
九龙总探长?油麻地的副手,警界资历最浅的颜仔接总探长?
九纹龙坐不住了,刚要张嘴吕乐抬手拦下。
吕乐看林跃:“颜仔资历浅,镇不住九龙那些字头。”
林跃靠在沙发背上:“我在,九龙的字头会听话。”
“颜探长也听话。乐哥,听话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吕乐盯茶杯里的茶叶。林跃要一个扯线木偶。颜雄当上总探长,九龙的实际控制权就落在林跃手里。颜雄名义上还是他吕乐的人,这等于两人把九龙分了。
林跃手里有军方的线,吕乐不想硬碰。
吕乐转头看角落:“颜仔。”
颜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热水瓶放在旁边。
“乐哥!林老板!我颜雄以后给两位当牛做马!”
吕乐骂道:“起来,烂泥扶不上墙。下周一调令下来。”
林跃端起茶杯跟吕乐碰了碰:“合作愉快,乐哥。”
从唐楼出来。
夜风吹过。
林跃站在街口。九龙的局做完,厂子设备下周进场,运输线要从新界过。蓝刚只是个探路石,新界那边的人才是真麻烦。
赵大山把车开过来:“老板,回酒店?”
林跃拉开车门:“去新界。韩森最近太安静了,蓝刚倒了,他这个新界副探长该表个态。”
车子发动开上公路。
新界,元朗。
屏山达德农场。
韩森与几个14K与和合图的字头大佬围着圆桌吃火锅。旁边坐着几个穿旗袍的陪酒女正给他们倒酒。
一个留着刀疤的大佬喝口酒,手在陪酒女腿上捏一把:“森哥,蓝刚栽了。咱们要不要跟林跃搭个话?”
韩森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急什么。”
“新界和九龙不一样,这里是14K与和合图的地盘。”
韩森把羊肉塞进嘴里咽下:“林跃的货车想从新界过,不留点买路钱怎么行。”
“蓝刚是脑子缺根筋蠢死的,真以为我韩森也那么好拿捏?”
他端起酒杯跟桌上几个人碰杯:“来,喝酒,让他林跃自己来新界拜码头。”
黑色轿车穿过夜色,碾过元朗坑洼不平的泥地,缓缓停在达德农场那栋亮着灯火的瓦房外。
屋里热气腾腾,火锅的牛油味混着廉价香水与米酒的味道。
“来,喝酒,让他林跃自己来新界拜码头……”
韩森的话音未落,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味瞬间灌了进来,将屋内的热气吹散了大半。圆桌旁的几个陪酒女冷得缩了缩脖子,几个字头大佬眉头一皱,正要拍桌子骂娘,却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林跃站在门口,深色风衣上带着夜露的微凉,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沉静。
在他身后,赵大山铁塔般立着,右手插在西装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轮廓顶着布料,瞎子都能看出那里面顶着什么家伙。
哐当一声脆响。
韩森手里的筷子一个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脸上那抹志得意满的红晕,几乎是在林跃露面的瞬间褪了个干净。那两枚原本在兜里盘得温热的核桃,此刻变成了两块冰铁,沉甸甸地坠着他的口袋。
“林……林老板?”韩森喉咙发干,快速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身后的椅子带倒。
旁边那个14K的刀疤脸大佬还没反应过来,斜眼看着林跃,冷笑一声:“森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林跃?挑,毛都没长齐,带个保镖就敢闯咱们新界……”
“闭嘴!”
韩森迅速转过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火锅汤汁四溅。他指着刀疤脸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林老板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滚一边去!”
刀疤脸被骂懵了,和合图的大佬也愣住了。
林跃全当没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迈步走了进来。赵大山顺手拉过一张干净的椅子,用衣袖擦了擦,放在林跃身后。
林跃坐下,解开风衣的扣子,看着桌上滚沸的火锅,笑了笑:“森哥,火锅挺香啊。刚才在门外,我听见有人说,要让我来拜码头?”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落在韩森耳朵里,却是一记闷雷。
韩森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林跃的手段了。这个年轻人手里不仅攥着他老婆在瑞士银行的离岸账户 还有温哥华的房产契约,更攥着他妻舅强占祖堂地的致命铁证!
更不用说,蓝刚前脚刚倒,林跃后脚就接管了九龙的局。如今在港岛,黑白两道谁不知道林跃的名号?他韩森在新界是只狐狸,但在林跃这尊真佛面前,他连翻盘的资本都没有。
刚才在字头大佬面前吹水,不过是为了维持他新界副探长的虚荣和威信,想在字头面前拿捏一下姿态,好在接下来的运输线里多抽一成水。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跃居然连夜直接杀到了元朗!
“林老板,您这真是折煞我了。”
韩森脸上瞬间挤满讨好的笑,弯着腰,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林跃面前:“我刚才那是跟这几个没见识的粗人吹水,开玩笑的。新界的路,上周我不就跟您说好了吗?四海物流的货车,只要挂着您的旗子,在元朗 锦田畅通无阻!”
他说着,狠狠瞪了那几个字头大佬一眼:“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叫林老板!”
刀疤脸和几个大佬面面相觑。他们在新界横行惯了,但韩森这个副探长在林跃面前温顺得哈巴狗一般,傻子也看得出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景深不可测。
“林……林老板。”几个字头大佬强撑着面子,稀稀拉拉地打了个招呼。
林跃没有接韩森递过来的茶,只是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缓缓擦拭着,声音平静:“森哥,我这人做生意,最讲究规矩。”
“上周在临时仓库,温哥华的房产和瑞士的账户,我给得痛快。因为我觉得森哥是个聪明人,拿了钱,就该办人事。”
林跃戴回眼镜,目光直射韩森:“但今晚,我的人在九龙装货,新界这边的水路和陆路却突然多了不少盯梢的眼睛。怎么,是温哥华的空气不够甜,还是瑞士的利息不够高,让森哥觉得我林跃的买路钱,给得不够多?”
韩森双腿打摆子,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的风衣。
他妻舅占地的事,廉政特别调查组已经立案,如果不是林跃在上面压制,他现在早就被请去喝咖啡了。林跃只要一松手,他苦心经营的下半生退路,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林老板,绝对没有的事!”
韩森急忙指着身旁那几个大佬,咬牙切齿地说道:“是他们!14K和和合图这帮扑街,看您的货车油水大,背着我私自去踩盘子!我今天组这个局,就是为了教训他们,让他们把爪子缩回去!”
刀疤脸大佬脸色一变:“森哥,你……”
“你闭嘴!”韩森快速抓起一个酒瓶,狠狠砸在刀疤脸面前的盘子上,碎片飞溅,“从明天起,四海物流的货车过新界,要是少了一颗螺丝钉,我拿你们字头开刀!听懂了没有?!”
几个字头大佬被韩森的疯狂吓住了,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林跃看着韩森的表演,嘴角泛起嘲讽的弧度。
他站起身,扣上风衣的扣子,拍了拍韩森的肩膀。
“森哥,戏演得不错。”
林跃凑到韩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下周二,半岛酒店的局,蓝刚空出来的湾仔码头工会,我要九成。剩下的一成,是给你的辛苦费。”
“至于新界这条路……”
林跃直起身,冷眼扫过屋里众人:“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杂音。如果再有下一次,森哥,你就准备带你全家,去赤柱监狱里吃火锅吧。”
说完,林跃转身朝门外走去。
赵大山冷眼看了韩森一下,紧随其后。
直到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韩森才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火锅汤里,激起一小片油花。
旁边的陪酒女想伸手帮他擦汗,被他一巴掌甩开。
“森哥,这林跃到底什么来头?咱们新界兄弟……”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韩森立刻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狠戾:“以后瞧见四海物流的车,都给我把头低下!谁要是敢伸手,不用林跃动手,老子先送他去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