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钵兰街铺满了厚厚的红纸碎屑。
四海财务公司的黑底金字招牌悬在二楼外墙。
一楼大厅空旷得只摆了几张办公桌。
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防弹玻璃柜。
一百三十万旧版港币被扎成结实的砖块。
十元和五十元面值的纸钞在玻璃柜里垒成半人高的钱墙。
九龙的捞家和商铺老板还有街头烂仔全挤在门口往里看。
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
赵大山拎着一把大铁锤站在玻璃柜旁边。
他抡圆胳膊重重砸向柜面。
巨响过后防弹玻璃连半点白痕都没留下。
铁锤被赵大山随手丢在水泥地上。
“四海财务今天开业!”
“不要抵押物只要有正经生意有还款能力当场提现!”
“利息按香港银行公会最低标准走!”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
六十年代的香港华资银行贷款手续繁琐。
英资银行根本不理会华人小老板的死活。
民间地下钱庄九出十三归的利息能吃人。
四海财务定下的这套规矩等于直接掀了地下钱庄的饭桌。
二楼办公室里飘着普洱茶的陈香。
林跃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
街面的喧闹声夹杂着热浪从半开的窗户涌入。
娄晓娥推门进来将一份牛皮纸袋拍在桌面上。
“查清楚了。”
她在对面拉开椅子落座。
“太古洋行九龙塘制药厂的大买办叫罗耀明。”
“这人是个不沾澳门赌桌却专门炒伦敦金和橡胶期货的赌徒。”
茶杯被林跃搁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输了多少?”
“八十万。”
娄晓娥翻开纸袋里的资料。
“他把制药厂账上的流动资金全挪空了。”
“明天上午太古洋行的大班就要带会计师去九龙塘盘账。”
林跃将后背抵在椅子上。
八十万的窟窿足以让罗耀明急得去跳维多利亚港。
“他找过汇丰借钱吗?”
“找过但汇丰不批。”
娄晓娥摇了摇头。
“他又去借高利贷却被号码帮的人嫌数额太大要求拿制药厂的地契做抵押。”
“他不敢给黑道地契因为英国人会要他的命。”
林跃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放出风去。”
“告诉钵兰街的中间人四海财务专做大额过桥资金最快半小时放款。”
他偏过头看向娄晓娥。
“鱼自己会来咬钩。”
下午两点烈日当头。
一辆黑色轿车刹在四海财务门口。
穿着风衣戴着墨镜和礼帽的男人推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后钻进大厅。
看热闹的人群早散干净了。
赵大山坐在柜台后面咬着半根香烟。
男人贴到柜台前压低了嗓门。
“我找你们老板做大笔拆借。”
粗糙的手指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多大笔?”
“八十万。”
赵大山用审视的目光扫过男人的行头后站直了身子。
“上二楼。”
楼梯踏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人跟着赵大山跨进二楼办公室。
林跃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墨镜和礼帽被男人摘下放在茶几上。
太古制药厂的大买办罗耀明露出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汗水顺着他发际线不断往下淌。
“林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罗耀明直奔主题。
“我需要八十万过桥借期三天我还你九十万。”
林跃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嘴里点燃。
“罗买办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四海财务的大额拆借得看资质。”
罗耀明急匆匆地从公文包里扯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这是太古制药厂的设备清单和车间租赁合同。”
“我是制药厂的法人代表这些东西抵押一百万绰绰有余。”
林跃看都没看那叠纸。
“太古洋行的产业我沾了嫌烫手。”
一截烟灰落在玻璃缸里。
“你要是还不清债务英国人上门要厂子我难不成去打跨国官司?”
罗耀明双手撑在茶几上。
“就借三天!”
“我有一批橡胶期货后天交割到时候连本带利清账!”
“我不动地契只押设备和车间使用权英国佬盘账查不出破绽!”
林跃透过烟雾打量着对面这个输红眼的赌徒。
输红眼的人只会死死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大山拿合同。”
一份早就起草好的借款合同被赵大山拍在罗耀明面前。
粗壮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条款上。
“看清楚了,期限三天逾期一小时制药厂所有设备和车间实际控制权无条件移交四海物流。”
罗耀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明天交不上账太古大班绝对会把他送进赤柱监狱蹲到死。
他抓起钢笔在签名处写下名字并重重按了红手印。
林跃扬了扬下巴。
四个沉甸甸的皮箱被赵大山提进屋砸在茶几表面。
锁扣弹开露出一捆捆陈旧的钞票。
罗耀明贪婪地盯着那些钱随后飞快合上皮箱提在手里。
“林老板三天后我来赎合同。”
他提着箱子匆匆忙忙地下了楼。
娄晓娥从里间走出来盯着那份按了手印的纸。
“橡胶期货还在大跌他后天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林跃将合同折叠整齐塞进西装内袋。
“通知陈九让工人把封装设备全部打包。”
“三天后我们去九龙塘搬新家。”
三天的期限转眼即逝。
九龙塘太古制药厂的大门锁得死死的。
罗耀明瘫在老板椅里看着满桌的催债电报。
橡胶期货爆仓的消息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那八十万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厂区外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敞篷卡车横在制药厂大门口挡住了所有去路。
一百多个穿着黑背心的伙计跟着赵大山跳下车。
他们手里提着的钢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十几个印籍保安缩在门岗室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跃踩着柏油路面走到铁门正前方。
“把门打开。”
保安队长抖着手摸出钥匙捅开大锁。
林跃越过铁门直奔办公楼。
罗耀明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冲出来刚好在楼梯口迎上林跃。
“你想干什么!”
他扯着嗓子大喊。
“这里是太古洋行的地盘!”
林跃停在台阶上从内袋抽出那份折叠的纸张。
“三天期限到了罗买办。”
白纸黑字的合同在罗耀明眼前展开。
“八十万本金加十万利息见不到钱这厂子今天就改姓林。”
罗耀明像疯狗一样扑过来试图撕毁那张纸。
赵大山抬腿一脚重重踹在罗耀明腹部。
惨叫声伴随着肉体滚落台阶的闷响。
罗耀明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不断干呕。
“你这是明抢太古大班绝对会弄死你!”
他满脸是汗地咒骂着。
林跃走下两级台阶蹲在罗耀明跟前。
“你挪用公款填期货窟窿的事太古洋行知不知道?”
低沉的嗓音在楼道里回荡。
“如果我现在给英国佬打电话通报这里的财务状况你猜他们先弄死谁?”
罗耀明停止了干呕浑身抖成筛糠。
贪污公款的买办落到英国人手里绝对生不如死。
“林老板给我一条活路吧。”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水泥地上祈求。
林跃站直身体将合同重新收好。
“带着你的人滚出九龙塘这辈子别再踏进香港半步。”
皮鞋迈过罗耀明的身体走向后方的无尘车间。
“大山把里面的人全清出去。”
一百多个提着钢管的伙计立刻散开将制药厂原有的员工和保安全部轰出大门。
半小时后荃湾的运输车队驶入厂区。
陈九领着几个徒弟将六个巨大的木箱搬进无尘车间。
白色的防静电地坪一尘不染。
头顶的空气净化系统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通水接电准备试机。”
高纯度去离子水顺着管道流进封装设备内部。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林跃隔着玻璃幕墙注视着陈九拨动机器开关。
金属部件开始有规律地咬合运转。
极细的铜线在机械臂的操作下焊接到硅片表面。
红色树脂随后被注入成型模具。
十几分钟后一排排崭新的高频晶体管顺着传送带掉进收集托盘。
陈九抓起一颗管子卡进测试仪的插槽。
表盘上的指针直接打到最高刻度。
“老板成了!”
他攥着晶体管冲出车间大门。
“良品率达到百分之八十这几台机器一天能吐上万颗管子!”
娄晓娥在旁边迅速盘算起账目。
“一万颗管子足够装配一千台收音机我们一天能净赚几千美金。”
林跃点了点头。
困扰四海的产能瓶颈终于被打通。
接下来只需开足马力吃下花旗银行的订单就能从北美市场源源不断地抽调资金。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娄晓娥走过去拿起听筒。
才听了两句话她的脸色就变了。
听筒被重重扣回座机上。
“旺角西洋菜街出事了。”
娄晓娥快步走到林跃身侧。
“几个杂货铺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说四海的收音机在顾客手里烧毁还炸伤了人。”
“现在有几百号人堵在杂货铺门口要求赔偿医药费。”
林跃皱起眉头。
“陈九那边的出货流程全部做过通电测试绝不可能发生爆炸。”
“杂货铺老板坚持说那批货是从荃湾厂房直接拉过去的。”
娄晓娥将手里的账本合拢。
“外壳印着四海的商标连包装纸盒都跟我们的一模一样。”
“但我们的发货记录上根本没有旺角的单子。”
林跃偏过头看向赵大山。
“去把车开过来。”
他大步朝着厂区外走去。
有人在香港本地市场大批量造假。
造假速度快得连外壳模具都能做到一比一复刻。
这种效率绝不是几个家庭小作坊能拼凑出来的。
背后肯定藏着一条成熟的工业流水线在推波助澜。
陈泰背后的怡和洋行向来看不上这种低端电子产品。
“去旺角。”
林跃拉开车门坐进福特轿车后排。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砸四海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