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七号仓被贴上封条的消息借着早报那股刺鼻的油墨味传遍了整个港九新界。
日本商会设下的制假窝点连锅端掉。
松田被颜雄按在差馆里灌了一整夜苦涩的黑咖啡。
市面流通的假冒收音机连夜销声匿迹。
四海电子厂生产的正品借着这股风潮直接卖断了货。
深水埗三号仓库二楼办公室。
娄晓娥合上面前厚实的账本,手边那把老式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
“花旗银行的史密斯刚打过电话。”
“那批收音机在北美已经铺进三家大型连锁超市。”
“洋鬼子说那边的销量翻了倍。”
“他催着咱们赶紧再发十万台货物过去。”
娄晓娥把整理好的对账单推过实木桌面。
“听人说太古洋行的钮鲁诗大班把办公室里的古董花瓶全砸碎了。”
“洋鬼子原本打算截断咱们四海的现金流。”
“现在反而把他们自己的本钱全折进去了。”
林跃指间夹着一根三五牌香烟,他并没有急着去拿桌上的火柴盒。
“厂里的产能现在跟得上订单消耗吗?”
林跃把后背靠在皮椅上开口询问。
“陈九负责的流水线已经实行三班倒制度。”
“车间里的机器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运转。”
“观塘那边的塑料厂完全消化了咱们自家的外壳需求量。”
娄晓娥拿起钢笔在纸上快速记录数据。
“账面上留三十万现金作为日常周转资金。”
“剩下的利润全数拨给四海财务公司。”
“放开手脚把钱借给街面上做生意的小老板们。”
林跃把手里的香烟换了个位置。
“日本人那边后续该怎么处理?”
娄晓娥停下笔抬起头。
“松田托中间人带了话过来,那老小子愿意拿出真金白银赔钱私了这桩案子。”
“拿钱私了?”
林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敢动四海电子厂的招牌就是在断我的财路,你派人去告诉颜雄,这桩案子必须往死里查办。”
“不扒掉日本商会一层皮下来,谁也别想把松田从号子里捞回日本去。”
大山踩着木楼梯从一楼跑上来,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老板,乐哥刚才派手下兄弟过来传话,说是今晚在旺角丽声戏院包了全场。”
“乐哥让各区探长全过去集合,传话的人说今晚有重要节目安排。”
林跃把香烟咬在嘴唇之间,他擦亮火柴点燃了烟丝。
林跃除了四海公司老板这层身份还是深水埗警署的华人探长。
这块探长牌子就是他在黑白两道横着走的护身符。
“去外面备车,咱们现在去旺角。”
晚上八点钟的丽声戏院外面停满了各色轿车。
整座戏院内部已经被完全清场,正门口站着十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便衣警员负责把守。
林跃带着大山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放映厅里面已经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几十个晚上不当班的华探连同便衣全窝在红色软座里,这帮人一边磕着五香瓜子一边对着前方的大银幕指指点点。
银幕上放映的是最近刚上映的罪案片杀人者死。
这年头警队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市面上出了新的罪案题材电影,总华探长都会组织手下兄弟集体观摩学习。
一来是看看民间老百姓怎么看待他们这群穿制服的差佬,二来也是为了研究片子里展现的那些犯罪手法,最后大家还得凑在一起琢磨洋人警司看了电影会有什么意见。
吕乐岔开双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两根手指正不断盘弄着两颗油光水滑的老核桃。
颜雄坐在他左边的座位上,这老小子正满脸谄媚地帮忙剥着新奇士橘子。
看到林跃顺着过道走过来,吕乐停下手里的盘弄动作,他伸出手拍了拍右边空着的真皮座椅。
“阿跃到这边来坐。”
林跃走过去挨着吕乐落座,他顺手把一包还没拆封的古巴雪茄丢在吕乐怀里。
颜雄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吕乐,他转过头冲着林跃咧开嘴笑。
“林探长昨晚太古七号仓那把火烧得真是漂亮,松田那老小子在号子里乖乖签了三份认罪书,连太古洋行那边的几个仓储主管都被他在口供里点了名。”
林跃把身体重量压在椅背上。
“颜探长办事果然利索,改天我让四海财务给你单独开个贵宾户头,里面所有的借款利息全免。”
颜雄脸上的褶子立刻挤成了一朵菊花。
大银幕上的画面正在闪烁,剧情刚好演到绑匪在公共电话亭给富商打电话勒索赎金。
银幕里的富商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几个差佬却在一旁笨手笨脚地操作监听设备,结果这帮人瞎忙活半天什么线索都没查到。
坐在后排的几个便衣跟着大声起哄。
“这拍电影的导演懂个屁的绑票行当。”
一个便衣往地上吐掉瓜子壳。
“真要干绑票这种大案子,哪有劫匪自己跑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的,这他娘的不是站在大马路上等着被咱们伙计盯梢吗。”
“说得对,电影里这帮劫匪还非要现金赎金,提着两大箱子纸钞满大街跑路。”
“里面全是一百块面额的旧钞,那两大箱子死沉死沉的,他们拎着这玩意儿能跑得过咱们差馆的巡逻车吗。”
旁边另一个华人探长扯着嗓子接话。
“要我说这帮写剧本的扑街货就是看不起咱们便衣,非要把咱们这群人拍得跟街边弱智一样蠢。”
吕乐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林跃。
“阿跃你小子平时脑子转得最快,你看看这片子里绑匪用的作案手法怎么样。”
林跃盯着银幕上那个抱着钱箱在雨夜里狂奔的绑匪,他动作极小地摇了摇头。
“这手法干得太糙了。”
坐在周围的几个探长听到前面的动静,这群人全都竖起耳朵听着第一排的谈话。
林跃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慢吞吞地吐出嘴里的烟圈。
“真要是打算干这种要命的大买卖,主谋根本不需要在受害者家属面前露面。”
“把肉票绑走之后也不需要去电话亭打电话,直接在报纸角落登个寻人启事作为联络暗号,再通过邮局寄一盘录音带到富商家里面过去。”
“至于要钱绝对不能要那些笨重的现金钞票,勒索条件必须是不记名的海外债券,或者直接要瑞士银行开出的现金本票。”
颜雄听得张大了嘴巴。
“不要现金那怎么拿出去花。”
林跃屈起手指弹掉烧焦的烟灰。
“现金那玩意儿体积太大而且目标太明显,带着两大箱子钞票跑路还容易被海关当场查扣。”
“债券和本票这种纸片随便塞在鞋底夹层里就能安全带出境。”
“拿到那些不记名债券之后,直接坐快艇去公海找黑市钱庄折价洗一遍。”
“把资金分拆成几十个皮包公司名下的独立账户,把这笔钱在澳门赌场里转上两手,最后再通过正当贸易合同的虚假流水汇进本地的财务公司。”
整个第一排的座位区彻底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
这套现代金融洗钱的严密逻辑链条,对这群六十年代只知道收保护费的探长们来说根本听不懂。
颜雄听得连手里的橘子皮都忘了扔。
“林老板你这套玩法听起来可比拿着枪去街面抢金铺赚得快多了。”
林跃轻声笑了两下。
“颜探长拿着枪去抢金铺的那帮人叫悍匪,玩金融手段把钱洗白的这就叫资本运作。”
“差佬带着枪去抓悍匪基本上一抓一个准,但是碰到资本运作这种手段,你们这群人连去法院立案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吕乐盘核桃的右手彻底停顿在半空中,他盯着林跃的侧脸看了好半天。
“你小子幸亏没有去当贼,这真是咱们华人警队的一大幸事。”
吕乐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评价道。
林跃没有去接吕乐的话头,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前方亮着白光的银幕。
“乐哥今晚把大家全都叫来旺角看戏,总不能光是为了坐在这里吐槽拍电影的导演吧。”
吕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把手里的两颗老核桃全塞进西装口袋里。
“麦警司昨天在总区开会的时候,那洋鬼子故意拿这部片子里的情节敲打我。”
吕乐把声音卡在喉咙底,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情绪。
“英国人嫌咱们华人探长最近在街面上风头太盛,洋人觉得咱们平时办事完全不按他们制定的规矩来。”
“麦警司原话是如果现实里真出了这种涉及富商的绑票大案,咱们手底下的便衣连电影里这帮饭桶差佬都不如。”
林跃立马听懂了吕乐话里的深意。
英国人这是看着四海物流和华人警队走得太近,洋人发现他们自己的利益受损,这帮鬼佬想借题发挥故意找茬。
太古洋行刚在码头仓库的事情上吃了闷亏,总督府那边的洋人高层肯定要找机会把场子找回来。
“洋人要的不过是统治者的面子,咱们在街面上给足他面子就行了。”
林跃把手里的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碾碎。
“这面子要怎么给法。”
颜雄把脑袋凑了过来。
“把港岛的水彻底搅浑。”
林跃靠在椅背上开口。
“只要街面上出了洋人自己都解决不了的大乱子,那帮鬼佬才会真正明白,这地方要是离了咱们华人探长,他们连个安稳觉都别想睡得成。”
电影剧情终于放到尾声,那个抱着钱箱的绑匪被差佬乱枪打死在泥水里,前方的大银幕亮起刺眼的白光。
放映厅顶部的白炽灯管随之全部打开。
坐在后排的探长们纷纷站起来伸着懒腰,这群人准备散场去钵兰街找个大排档吃宵夜。
戏院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九纹龙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进放映厅,他脚下没踩稳差点被过道的台阶直接绊倒,他那张脸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直接伸手拨开前面挡路的几个探长,这小子一路冲到第一排座位前。
他赶紧弯下腰,把嘴巴凑到吕乐的耳朵边上,他说话的声音细如蚊蚋,但是在相对安静的第一排区域却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乐哥街面上出大事了。”
吕乐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小子慌什么外面的天塌下来了不成。”
九纹龙喉结滚动咽下一大口唾沫,他那张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就在十分钟前总台那边接到报警电话,太古洋行那个英国大班钮鲁诗的独生子,那倒霉蛋在浅水湾半山别墅门口被人直接绑票了。”
坐在周围的几个探长全像木桩子一样立在原地。
颜雄手里没吃完的半个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那半个橘子顺着坡度一路滚到了林跃的黑色皮鞋边上。
吕乐迅速转过头,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跃的脸,吕乐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林跃坐在真皮椅子上,他连双腿交叠的姿势都没有变换过,依旧保持着那副优哉游哉的闲散模样。
九纹龙喘着粗气继续汇报,他说话的尾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办案伙计说绑匪作案手法异常老练,劫匪根本没要现钞,对方在现场留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纸条上要求太古洋行准备两百万不记名的海外债券,绑匪要求明晚进行交接。”
这套作案手法跟林跃刚才随口点评的流程完全一致。
甚至连绑匪索要的赎金形式都没有丝毫偏差。
吕乐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去,他把嗓音卡在喉咙底质问林跃。
“阿跃你小子今天给我交个实底,浅水湾这桩案子是不是你安排手下人去干的。”
林跃双手撑着扶手站起身,他用手背拍打掉西装外套上沾染的烟灰。
“乐哥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我可是个守法纳税的正经生意人,我每天账户里几万美金上下流水,哪有闲工夫去安排人手干这种绑票的糙活。”
他迈开双腿顺着过道往外走。
“不过钮鲁诗大班既然把亲生儿子给丢了,咱们深水埗警署的伙计们,接下来肯定得尽心尽力去帮他找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