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工地上,风卷着沙土乱刮,刺鼻的水泥混合着石灰的粉尘往人鼻子里钻。
空地上,矗立着那座三层高的大楼主体骨架,外墙脚手架上,密密麻麻的建筑工人正攀附着忙碌。
福特轿车刹车,稳稳的停在工棚外头,赵大山替林跃拉开车门。
激烈争吵的声浪,正从敞开的工棚大门里头往外翻滚,那片铁皮屋顶,被嚷嚷声震的持续发出嗡嗡的共鸣。
“娄小姐!”
“你搞的这套规矩,完全没得道理讲嘛!”
一个胖子挥起手掌拍打着桌面,脸颊上的肥肉随着撞击力道来回晃荡。
此人是港岛米业公会的主席陈德全,十几个垄断全港粮油杂货的大批发商,站在他身后。
“咱们全港几百家杂货铺,外加百货公司。”
“进货……向来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倒是有本事啊。”
“货物先搬进你搞的这超级市场?卖出去了,还得让我们干等三十天才能结账?”
“要是卖不掉,还要原封不动退回?”
“让我们自己承担损失?”
陈德全急的够呛,脖子根都泛起大片红晕,桌面上的合同文本,被他粗短的手指用力戳着。
“还有什么……上架费,外加黄金视线层进场费!”
“我陈德全在港岛卖了足足三十年的大米!”
“压根没听过供货商,还得给卖货的铺子倒贴现钱的规矩!”
后头十几个批发商当即凑近脑袋交头接耳起来,发货单被大声嚷嚷的非要立刻拿回。
工棚角落的一张马扎上,霍正荣手指间夹着半根烧到一半的,自始至终,半句话都没说出。
这位大老板就想看看,眼前这烂摊子,这位十六岁出头娄大小姐到底打算怎么收拾。
赵大山见状就想往人群里挤,后颈处的衣领却被林跃反手揪住,人被带着退到旁边的木质梁柱旁。
“别过去插手。”
“看看她打算怎么解决。”
林跃从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烟,一根烟被他自顾自叼起点燃。
娄晓娥拿起手边掉漆的茶缸,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陈会长。”
“三十年没听过的规矩,不见得今天,就不能立起来。”
娄晓娥用双手撑住桌面边缘,身子顺势站起,上半身向前微倾带着压迫感。
陈德全感觉到一股强硬的谈判气场。
“你在中环跟上环开的那些杂货铺。”
“一袋五十斤装的泰国香米,堆在柜台后面。”
“平均得熬上二十八天,才能勉强卖出去一袋,对不对啊?”
嘴巴被陈德全张大想要争辩,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你手里管着的那几个破仓库。”
“每个月防鼠防潮加上搬运堆叠支出的人工费。”
“直接占据你利润里的十二个点!”
娄晓娥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中央画下一个大圈。
“铜锣湾这栋三层楼不摆老式柜台,也不设售货员。”
“我们花钱做过详细的人流测算,一楼到三楼全部打通之后。”
“每天进店挑选商品的顾客, 保底……能达到一万五千人次。”
“你的货放在我这里。”
“成袋的香米直接垒在货架最显眼的主通道中间。”
“顾客推着购物车自己往车里搬。”
“我敢保证三天内,帮你卖空一整个仓库的库存!”
“别人铺子里一个月走一转的货物,放在我这里一个月给你走满十转!”
周围那几个老资格的杂货商听完这话齐刷刷的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月周转十次这听着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旦这种销售模式真能跑通,就算一袋米少赚一毛钱的差价,年底算下来的总利润也能翻出两三番。
“为什么非要收你们这笔上架费,黄金视线层进场费?”
两张空白纸页被娄晓娥从文件堆里抽出,拍在所有商户眼前。
“货架离地一米二到一米五的黄金位置,顾客平视就能看见,顺手就能拿走。”
“最终销量,比扔在最底下一层高出四倍还要多!”
“全香港不知道有多少个牌子的罐头跟肥皂,挤破头抢着要进我们超市。”
“我要是不收进场费。”
“凭什么把这块能生金蛋的宝地留给你们的牌子?”
陈德全额头冒出的汗珠一路往下滚落,他赶紧抬起衣袖用力的擦拭了一把。
那个干了半辈子传统零售行当的脑子,被这套前卫的商业逻辑搞的完全转不过弯来。
传统杂货铺资金长期积压以及货流周转缓慢的致命死穴,顺着这话头琢磨下去,每一句都准确击中。
“那账期长达三十天,也太要命了吧!”
“咱们干的都是小本生意!”
“哪有本钱,垫付的起那么大一笔货款啊!”
旁边一个专卖潮州海味的老板急的忍不住开口插了嘴。
娄晓娥偏过脑袋,在那十几个商户满是焦虑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嫌账期拉的太长?”
铁皮抽屉被她伸手拉开,一把提货单被抓起,扬起在半空中。
“葵涌二号加上三号深水泊位。”
“目前已经全都是咱们四海物流名下的私产。”
“霍老板手底下养着的那支远洋船队。”
“每周都能准时把五千吨内地出产的优质农副产品,运抵码头卸货。”
工棚大门外头的方向,被娄晓娥顺着话头指了指。
“从内地运来的大米,花生油和肉类罐头。”
“实际进货价,只有本地商户调货成本的一半左右。”
“更有诚意的是内地供货商愿意给四海物流,开出四十五天的账期。”
整个铁皮工棚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打算联合起来搞罢供的老板脸色一白。
砍掉一半的进货成本,外加四十五天账期这事儿实在太骇人听闻。
只要把这些低价的内地货源全部铺进铜锣湾这个庞然大物里头。
他们这帮守着旧规矩的本地批发商,下个月就得集体关门喝西北风。
“我今天特意把各位请来谈买卖。”
“是心想给咱们本港的传统牌子,留一口饭吃。”
“超市货架上,也需要摆满不同的品牌种类,供老百姓自由挑选。”
“痛快点,签了这份协议。”
“下个礼拜开始,分批安排货车往葵涌仓库送货。”
“你们在座各位,就是四海超市的第一批独家供应商。”
“以后四海超市在港岛开出第二家,第三家分店。”
“显眼的货架上,永远给你们的牌子留着位置。”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那只掉漆的茶缸。
“实在不想签的。”
“现在门没锁,自己走出去就行。”
“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别来浅水湾求林老板给你们行方便。”
陈德全咬紧后槽牙,手背上的肥肉不断颤动。
边上那个专卖潮州海味的老板率先扛不住这股心理压力。
桌面的钢笔被一把抓起,大名在协议末尾飞速签下,连按下去的红手印都显得格外用力。
“娄小姐!”
“我马上签!”
“我们潮州陈记海味全系列产品。”
“实际供货价,再给你们四海让出两个点!”
只要有人带头服软,剩下那些人临时结成的防线立刻消失。
木桌前,十几个全港最顽固的粮油杂货巨头争先恐后的挤着,生怕自己签晚了自家牌子被别人挤下货架。
霍正荣从低矮的马扎上站起,扔下烟头,伸脚捻灭。
走到林跃身侧,大拇指隔着人群朝桌后面的女人竖起。
“林老板。”
“你身边那位主事的人,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啊。”
“就凭刚才展露出来的这番手腕和气场。”
“简直比中环那些成天坐在冷气房里,算计一辈子的洋鬼子大班还要老辣几分!”
“今天这通商业打压,全港的零售行当要彻底变天了。”
林跃仰头吐出一口烟雾。
“如果没这份能力,我也不敢把未来价值千万的商业帝国交给她来打理。”
几个商户拿着合同千恩万谢的走出工棚大门。
娄晓娥随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转过身就看到靠在门柱旁边抽烟的林跃。
“你们俩……什么时候到工地的?”
娄晓娥抓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林跃。
“我们也是刚到。”
“正巧赶上见识娄经理,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威风。”
林跃伸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他迈步走到办公桌前,翻阅起那十几份供货合同。
“陈德全那帮生意人,骨子里向来欠收拾。”
“你今天要是心软,给他们留半点脸面。”
“明天这帮孙子,就敢在供货质量上给你暗中掺沙子!”
“对付这帮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老油条。”
“必须得用现代商战的规矩,把他们的底线彻底击穿。”
娄晓娥捏着铅笔在记事本上打着勾。
“好歹……货源和供应商这边全都理顺当了。”
“如今超市开业前最大的麻烦,全卡在硬件设备上。”
一张马扎被林跃用脚尖勾过来,顺势坐下。
“公司账上的购货款不够用了?”
“财务账面上趴着的现金流非常充裕。”
“要命的是,海外订购的设备,根本进不来场地啊!”
一张从德国发来的电报纸,被娄晓娥拍在桌面上。
“这超市一楼,要建全香港最大的生冷区。”
“用来售卖新鲜猪肉和海鲜。”
“图纸上规划,需要八套大型工业制冷压缩机。”
“采购单上还包含,收银台要用的二十台新式出纳机。”
“花旗银行那边在欧洲帮咱们全款采购的现货设备。”
“上个礼拜,就已经用远洋轮船运达香港码头了。”
她又拿出一张港口调度的记录单据。
“结果这批货刚卸到码头货场,就被人强行卡住了!”
赵大山站在旁边听的皱眉。
“老板!”
“现在这码头,不全都是咱们自家的地盘吗?”
“连怡和洋行的查尔斯,都把二号三号泊位乖乖交出来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扣下咱们四海的货?”
“查不到海关的影子,同样也跟怡和洋行扯不上干系。”
林跃脸色也跟着阴沉了许多。
“是港岛电灯公司,联合英资零售公会一起搞的鬼。”
娄晓娥把一份盖着公章的通知书递到林跃手里。
“连卡佛加上先施百货,那帮英国股东方在背地里联手使了阴招。”
“他们托关系,通过港岛电灯公司下发了断电通知。”
“说咱们这栋三层超级市场,用电负荷严重超标!”
“借口怀疑场地存在重大消防隐患,死活不给咱们的商场接入高压工业供电线!”
林跃屈起手指,在膝盖骨上不紧不慢的敲击着。
“只要卡着不给通高压电。”
“那八套从德国进口的制冷压缩机,就等于是一堆占地方的废铁皮。”
“咱们超市里摆出来的那些新鲜肉类和冷冻食品。”
“存不到半天就得臭在柜台里头。”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工棚外头传来。
陈九顶着一脑门的汗,从几百米外的临时货仓一路狂奔过来。
刚冲进门槛就一把扶住门框,大口喘着气。
“老板!”
“娄小姐!”
“外头出大状况了!”
陈九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咱们从德国运回来的那二十台收银机,刚才装上卡车从深水埗拉过来。”
“车队刚行驶到街口。”
“就被三辆铁皮车横在马路中央,强行截停了!”
赵大山闻言,宽大的手掌顺势摸向后腰别着的家伙。
“这是哪条道上混的烂仔,这么不长眼睛?”
“连咱们四海车队押送的货,他们也敢半路打劫?”
“拦车的全都是穿着制服的差佬,外加市政卫生局的人马!”
陈九急的巴掌直拍大腿。
“带头的,是港岛中区警署的洋人警司。”
“后头还跟着几百个连卡佛,洋人百货公司的雇员!”
“这帮人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非说咱们超市进口的这批机械设备,完全没有经过英联邦的安全认证。”
“硬要把这批货,扣上非法走私危险电器的帽子!”
陈九一把拽住林跃的胳膊。
“老板!”
“那个带队的鬼佬警司,指挥着一群打手拎着大铁锤。”
“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维护公共安全。”
“要把咱们那批价值十几万的收银机,全砸成废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