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跑道灯在夜幕中铺展出一条绵延的光带,空气里混杂着航空煤油的刺鼻气味与维多利亚港吹来的咸湿海风。
福特轿车在航站楼入口的贵宾通道前一脚急刹,车胎剧烈摩擦地面逼出一道尖啸。
“老板要我说,直接打断他狗腿扔进海里算了。”
赵大山大喇喇解开西装纽扣,露出腰间枪柄的轮廓。
“这帮鬼佬玩阴的,我们就得用更阴的手段还回去。”
林跃推开车门。
晚风顺势吹动他未系的衬衫领口,身上那件纯黑的手工西装在路灯下泛出内敛的暗光。
“一条烂命,可值不了两百万这个数。”
他随手掸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我要他好好活着,跪在地上,亲自把连卡佛那块招牌摘下来。”
航站楼的离境大厅内人头攒动。
连卡佛百货总经理约翰逊此时脸色白得发青,成串的冷汗已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领口。
他特意换掉了那身标志性的商务西装,裹着一件灰呢大衣,又把礼帽帽檐往下拽了拽。
可惜这鬼佬那张脸太白且鼻梁太高,往候机的人堆里一坐,依旧十分扎眼。
他焦虑地不停抬腕查看手表时间,身边紧紧围着四个查尔斯派来的白人保镖。
这些人名义上是来护送他离境,实际上担负着监督的差事,必须确保这个引爆港府与黑道以及华商三方大乱的麻烦制造者,能被立刻驱逐出香港。
候机厅广播刚刚响起航班登机的英文提示,约翰逊眼见地勤人员开始核对机票,立马抓起手提箱连滚带爬地往通道里冲去。
他刚往前跌撞了两步,去路就被三道高大的人影从容挡了个严实。
林跃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
在他身后,赵大山与陈九分列左右,这两个魁梧汉子用身体堵死了英国佬的所有逃跑角度。
“约翰逊先生,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林跃平和的嗓音稳稳穿透了机场杂乱的人声与广播音。
“香港这边的夜景,你还没看够吧。”
约翰逊的眼皮狂跳了几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半步,整个后背撞在身后的保镖胸膛上。
“林跃!”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声吼叫着给自己壮胆。
“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国际机场,我现在是大英帝国的合法公民,你敢在这个地方动我!”
查尔斯派来的保镖头领往前逼近一步。
这个白人壮汉用十分生硬的粤语发出警告。
“林探长,查尔斯大班专门交代过,必须安全送约翰逊先生上飞机。”
“这可是怡和洋行的面子。”
“怡和的面子。”
林跃扯动嘴角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西装袖口。
这边话音未落,候机厅的玻璃门再次被一股大力推开。
颜雄穿着一身宽松便服,身后跟着四名穿便装的差人慢悠悠地晃进门来,这几人恰好把保镖们后退的路线堵了个水泄不通。
“约翰逊先生,麻烦你配合我们警署的工作。”
颜雄从怀里掏出一份临时扣留令,直接摊开亮在约翰逊眼前。
“有关九龙纵火案的协查,还有非法雇佣帮派人员闹事,外加你手头那笔大额来源不明的现金。”
与此同时,林跃微微偏过头去。
娄晓娥踩着高跟鞋从围观人群后方款款走出,她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脸色板得十分严肃。
“昨晚,号码帮二路元帅陈清华连同毅字堆话事人何广登,一共三百四十二个字头人员,因涉嫌巨额贿赂与蓄意纵火被全面逮捕。”
娄晓娥咬字清晰地报出一长串数字。
她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白纸,扬起手腕,将那份文件重重拍在约翰逊的胸口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整排钞票编号清单。
“陈清华在审讯室认罪时,主动上缴了两百万港币现金。”
“好巧不巧,这笔钱上的连号钞票编号,跟昨天下午从连卡佛公司账户里提走的那笔款完全吻合。”
“这里面的号码,真是一张都不差。”
约翰逊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起摆子。
那份清单顺着他的大衣滑落在地,白纸黑字打印的数字击垮了这鬼佬最后的嘴硬底气。
“星岛日报、工商日报还有南华早报的加急号外,都已经全部排版印好了。”
娄晓娥拉开手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大方亮出里面几份还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报纸样稿,最上方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异常醒目。
【英资高管买凶烧铺,两百万黑金引爆黑白两道火拼】
约翰逊直愣愣地盯着那行大字标题,只觉得脑门一阵充血发晕,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候机厅冰冷的地板上。
约翰逊的资料在林跃脑中飞速闪过。
【姓名:约翰逊】
【身份:连卡佛亚洲区负责人】
【隐藏资产:安泰贸易公司秘密账户,存款一百七十万港币】
【关键把柄:随身皮箱夹层,藏有纵火指令原件及查尔斯亲笔签发的货仓清除授权书】
林跃盘算完所有筹码,迈步上前。
他未开口,旁边的赵大山已会其意,伸手一把攥住约翰逊死抱在怀里的牛皮手提箱硬拽了过来。
“别碰我的私人箱子!”
约翰逊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想要抢夺。
颜雄从侧面跨步上前,反手扭住他的胳膊关节,使出擒拿手法将这洋人牢牢按在候机厅的长椅靠背上。
“颜探长,动手把那个箱子夹层拆开。”
林跃下达搜查指令。
“里面应该有一份连卡佛内部授权书,你顺便搜一下他身上,把他皮夹里藏着的那张安泰贸易汇款单也一并拿出来核对。”
约翰逊的脖颈肌肉瞬间绷紧,眼皮剧烈跳动,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挣扎着抬起脑袋,紧盯林跃的脸,开口说话时嗓音已经完全破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机密!”
“你派人偷偷潜入过我的办公室,对不对?”
“这绝对不可能,那份绝密文件只有我和查尔斯大班两个人见过!”
“你们洋行的人办事,普遍都有个大毛病。”
林跃伸出手背,拍了拍约翰逊因为惊吓而失去血色的脸颊。
“总觉得把机密文件锁进保险柜里就算安全,完全不考虑拿着备用钥匙的办事人员,会不会提前卷铺盖跑路。”
约翰逊软绵绵地瘫坐在长椅上,头顶的礼帽滚落到沾满灰尘的地面。
这英国佬足足喘了十几秒钟的粗气,随后一把抱住林跃的西装裤腿大声哀求起来。
“林先生,我可以去法庭作证!”
“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全都是查尔斯大班一手安排的!”
“是他逼着我去找陈清华搭线,也是他让我掏钱制造纵火案,我真的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
“我愿意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主动交出来!”
“恶犬挨了打,才知道谁是主人。”
林跃俯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洋行高管,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我们正好有时间来慢慢谈谈经济赔偿问题。”
“买凶纵火杀人,可是要进赤柱监狱蹲苦窑的。”
“但我这个人一向喜欢讲道理,平生最讨厌打打杀杀的粗鲁方式。”
他停下话头,将视线投向约翰逊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用你个人名下持有的连卡佛全部股份,换你这条命,顺带换取你飞回伦敦的那张单程机票。”
这番话说出口后,不仅是约翰逊本人被震得说不出话,就连查尔斯派来的那几个贴身保镖也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敲诈勒索的范畴,完全是一场明晃晃的资本血洗。
“你这个人肯定疯了!”
约翰逊扯着嗓子大声嘶吼抗议。
“那可是整个连卡佛的股权,如今市值高达几千万港币,你这完全是痴心妄想!”
林跃懒得再搭理地上这个歇斯底里的英国佬,他直接转头看向旁边那名带队的保镖头领。
“你们几个,大可以现在就强行带他登机走人。”
林跃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登机通道入口。
“不过我敢拿性命保证,这架飞机还没飞过公海空域,这份原版授权书和所有的交易转账证据,就会整齐摆在辅政司和美国领事馆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丢尽颜面的可不止约翰逊一个人,你们整个怡和洋行,连同背后支持的那些势力,全都会成为国际笑柄。”
保镖头领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非常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为了保住一个注定要被当成替罪羊牺牲掉的约翰逊,从而搭上整个怡和洋行的百年声誉,查尔斯大班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蠢事发生。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林跃从娄晓娥手中接过一份早就草拟完毕的股权转让协议,连同一支拔掉笔帽的派克钢笔,一起递到约翰逊眼皮底下。
“你现在就痛痛快快把字签了。”
“我保证将所有原件证据以及那些报纸样稿,立刻当着你的面一把火烧毁。”
“你也可以安然无恙地坐上飞机,离开香港这个是非之地。”
“签了这份文件,你损失的仅仅是些身外之物。”
“要是不签这个字,你损失的,可就是在监狱里虚度下半辈子的自由。”
机场大厅里呼呼作响的冷气直直吹在约翰逊冒汗的后颈窝上,冻得他连连打起冷战。
他仰起头看着林跃的双眼,那黑漆漆的瞳孔里填满了毫不留情的算计与权衡。
这英国佬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年轻人棋盘上随意摆弄的一颗弃子。
最终,约翰逊哆嗦着手指,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派克钢笔。
在离境大厅无数过路旅客的围观注视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洋行高管放弃了抵抗。
他双膝发软地弯下腰去,趴在行李箱外壳上,在那份将改变香港零售界格局的转让协议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全名。
“欢迎来到属于我们的新时代,约翰逊先生。”
林跃满意地收回那张薄薄的协议纸,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上面还未干透的蓝色墨迹。
他转过身去,不再多看那个失魂落魄的英国佬半眼,迈开步子径直向航站楼大门出口方向走去。
“老板,难道就这么轻易放他上飞机跑路?”
赵大山紧紧跟在后面,大声抱怨着自己的不甘心。
“一个已经被榨干价值的废人,留在这边只会脏了我的手。”
林跃脚下的步伐不停。
“颜探长,多派几个人手,好好‘送’约翰逊先生一程。”
“你们先去他半山的住处,把他书房保险柜里所有关于怡和洋行的内部纪要与会议记录全部打包带走。”
“办完这事,然后直接押着他上那艘开往新加坡的走私货船,可千万别耽误了人家长途旅行的行程。”
这家伙真正害怕的,其实并非赤柱监狱的牢饭,他现在最畏惧的,是查尔斯为了自保抢先派杀手过来将他灭口。
让这鬼佬活着,并且永远活在躲避查尔斯追杀的恐惧阴影里,才能压榨出更大的价值。
娄晓娥踩着高跟鞋快步跟进,她递过来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管理业务时的专业姿态。
“史密斯以及那两位美国电气公司的商务代表,已经在文华酒店大堂等了快一个钟头。”
她凑近汇报工作。
“这帮美国人对港岛工业区的电网改造项目表现出极大的胃口,他们指名道姓要求今晚必须见你一面。”
“另外,刚刚场子里收到线报消息。”
“有个绰号叫亚鸡的男人派手下马仔送来一份烫金请帖。”
“对方自称是潮字头新义安的骨干成员,还说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想约我明晚去海潮楼酒家开包厢,当面谈些家族以前的陈年旧账。”
林跃弯腰坐进福特轿车宽敞的真皮后座里,将那份价值千万港币的股权转让协议随手丢在旁边的空位上。
他伸手摇下轿车车窗,抬头注视着启德机场上空一架正轰鸣着准备起飞的波音客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骨。
“你派人去传话,告诉那个叫亚鸡的家伙,明晚咱们在四海酒楼摆下茶阵招待他。”
“他想要翻那些陈年旧账完全没问题,不过必须顺便把新义安在海港城码头收保护费的规矩,也一块摆到台面上谈清楚。”
福特轿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车身迅速驶离机场通道,汇入茫茫夜色之中。
“我们先去会一会华尔街来的那帮贪婪豺狼。”
“英国佬垄断了这么久的港岛电网,今晚也该彻底改换门庭,换个中国姓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