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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时代变了,收保护费要开发票!

福特轿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平稳地滚动。

车厢里,那股刚从文华酒店带出来的,威士忌和雪茄混合的余味,正被维多利亚港灌进来的咸风一口口吹散。

娄晓娥合拢了记事本,扭过头,看身边闭着眼睛的林跃。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过,在他面部的轮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亚鸡,根据我们收集的资料,他是新义安在油麻地一带的堂主,”娄晓娥说话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带情绪的职业口吻,“早年是带着一帮潮州同乡在码头收保护费起家的,手段很脏,最近我们四海安保接管了海港城几个仓库的安保,等于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画着圈。

“情报显示,他手底下养着一批不要命的打手,就是一滩烂泥,谁踩进去都甩不干净。”

林跃睁开眼睛,里面一点醉意都没有,清澈得吓人。

“烂泥里,偶尔也能开出花,”他看着娄晓娥,说话的调子很平,“但更多时候,是把踩进去的人,一起拖成新的烂泥。”

他伸手,把娄晓娥微凉的手指攥进自己手心。

“别担心,今晚之后,香港的烂泥,也得按我的章程来长。”

赵大山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咧了咧,没出声,脚下油门踩得更稳。

潮州帮,新义安,亚鸡,盲蛇,这听起来跟六十年代的武侠片片场似的,有点意思。

林跃心里觉得好笑。

但他从来不照着别人的本子演戏。

……

第二天,夜色压了下来。

油麻地,海潮楼。

一场雷阵雨刚过去,柏油路面上汪着水,把街边扭曲的霓虹招牌化成一滩滩光渍。

这家在湾仔开了几十年的潮州菜馆,今晚谢绝外客。

三层高的酒楼亮着通明的灯火,大门却关得死死的,门口只站着两个穿黑短衫的壮汉,视线在街面上一寸寸地来回巡梭。

二楼大厅的散座都清空了,十几张圆桌撤走碗筷,只铺着廉价的红桌布。

五十个潮州打仔懒散地分坐各桌,人人脚边都放着用报纸裹着的长条家伙,空气里是劣质香烟和烧鹅油腻腻的混合气味。

顶层包厢“帝王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亚鸡,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身形却异常敦实,一套银灰色的丝质唐装穿在身上,脖子上的一道旧刀疤时隐时现。

他左腕盘着一串油亮的沉香木佛珠,右手慢悠悠地转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没说话,只用茶匙把滚水一遍遍淋在紫砂壶上。

他身后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屋里灯光这么暗,他也没把墨镜摘下来。

男人很瘦,光着上半身,刺着一尊面目凶恶的关公,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到下巴,两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杵在那,一动不动,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跟着紧绷起来。

盲蛇,新义安双花红棍,是向家养着的头号金牌打手。

门外,楼梯间,走廊上,五十个新义安的刀手都在静静等着。

今晚这场,是专为林跃布置的鸿门宴。

“鸡哥,那个姓林的真有胆子来啊,”一个手下凑过来,悄声问。

亚鸡头也不抬,继续伺候他的茶具,声音有些沙哑:“年轻人,刚在洋人那占了点小便宜,搞出个什么安保公司,就真当自己能吃定港九两地了,不把他的骨头敲断几根,他学不会‘江湖’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向窗外,脸上浮现一丝冷笑:“再说,向先生已经放话,码头这碗饭,我们潮州人一口都不能让,他倒好,还真敢带着他那个漂亮女秘书来赴宴,正好,让他们两个一起见识见识,这油麻地,到底谁说了算。”

话刚说完,楼下有了点动静。

包厢的实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林跃,是穿一身笔挺黑西装的葛志雄。

这位号码帮新上位的“话事人”,脸上还有点不自在的局促,可一看见亚鸡,腰杆还是立刻挺直了。

“鸡哥,兴致不错啊。”

葛志雄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西装的大佬游,眼神冷硬。

亚鸡手里的铁胆停了转动,他放下茶壶。

“太子,我今晚请的是四海的林老板,你捞过界了。”

葛志雄自顾自拉开椅子,在亚鸡对面坐下,学着林跃那副做派,指节敲了敲桌面:“林老板是我们四海安保公司的荣誉董事,他的事,就是我们十四K的事。”

“四海安保,”亚鸡听见这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太子,给小混混穿上西装,他们就不是小混混了,我新义安今晚清场办事,你带两个人就想来插一脚?”

他话还没讲完,楼下猛地响起一片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重型卡车同时刹停的动静。

接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一楼楼梯口传上来,像是压抑的滚雷,迅速席卷了整栋楼。

“砰,砰,砰。”

海潮楼的大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

包厢外的走廊上,只听见几声短促的叫喊和金属掉地的声音,然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亚鸡的脸一下就白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后一直不动的盲蛇,身体也瞬间拉紧,右手摸向了后腰。

包厢门再一次被推开。

林跃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娄晓娥与赵大山跟在他身后。

他扫了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视线掠过亚鸡和他身后的盲蛇,直接走到主位坐下,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放在自己面前。

“你就是亚,听说你泡的铁观音很不错。”

亚鸡死死盯着林跃,又朝门外看了看。

他那五十个刀手,竟然连一声示警都发不出来。

“你,你带了多少人来?”

林跃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亚鸡的眼角抽了一下。

“不,”林跃笑了笑,“是两个部门,四海安保公司,行动部A组,负责清场;行动部b组,负责外围警戒。”

他端起葛志雄刚给他倒满的茶,轻轻吹了吹气:“忘记自我介绍了,四海安保的业务,也包括为客户提供高风险环境的安全评估和武装清场服务,今晚海潮楼的环境风险评估等级是‘极高’,所以,我的安保团队按照公司规定,进行了一次‘标准化作业’。”

“标准化作业。”这几个字砸进亚鸡耳朵里,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是把所有未经授权的武装人员,全部解除武装,然后暂时集中看管起来,”林跃呷了口茶,点了点头,“嗯,茶是好茶,现在,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比如,你们在海港城收保护费,能开发票吗?”

亚鸡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出来混了二十年,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种玩法。

对方不跟他讲江湖规矩,不跟他比谁人多,反倒在跟他讲公司章程和税务问题?

这比直接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憋屈。

“林跃,”亚鸡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少他妈跟我玩这套,你真以为披上一层皮,就能把手伸到油麻地的码头?!”

亚鸡眼里透出狠劲,咬着牙盯住林跃,“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抢了我一半的场子,这笔账,我今天就要用你的命来算。”

他朝后一甩手。

“盲蛇,动手,斩死他。”

一直静立不动的盲蛇动了。

他整个人扑了出去,墨镜下的眼睛寒光一闪,两把雪亮的八斩刀不知何时到了手里,交错着奔林跃的脖子削去。

刀锋割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赵大山低吼一声,正要扑上去,却被林跃抬手拦了下来。

林跃甚至没从椅子上起来。

刀锋离他脖子不到半尺。

“砰。”

一声枪响,沉闷的轰鸣来自门外。

盲蛇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右臂上多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整条胳膊都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其中一把八斩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大佬游提着一把雷明顿霰弹枪站在门口,那张脸跟块石头一样,黑洞洞的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亚鸡脸上的肉抖个不停,他看看大佬游,又看看林跃,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丝和疑问。

用枪?

在江湖人面对面的约战里用枪?

这坏了规矩。

“江湖,”林跃看穿了他的念头,嘴角撇了一下,把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回桌面,“亚鸡,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从我走进这间屋子开始,这里,就没有江湖了。”

他站起来,走到浑身发抖的亚鸡面前,伸手在他僵硬的脸颊上拍了拍。

“这里只有,四海安保公司的作业现场,”林跃的语调很温和,每个字却都带着一股寒气,钻进亚鸡的耳朵里,“时代变了,现在流行讲契约精神,要是谈生意,我欢迎,要是想玩命……”

他贴近亚鸡的耳朵,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会把你,还有你那帮所谓的兄弟,全部变成烂泥,填进维多利亚港。”

林跃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从娄晓娥手里拿过一份文件,甩在亚鸡面前。

“海港城码头的保护费,新义安收了十年,从下个月开始,这笔钱,要换个收法,”林跃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所有码头商户,向四海安保缴纳管理费,新义安,可以当我们的外包商,负责百分之三十区域的日常秩序维护,我们按人头给你开工资,给你交社保,签了这份合同,你还能有条活路。”

亚鸡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对方不光要吃掉他的地盘,还要把他整个社团的根都给刨了。

他看着那份合同,正要绝望,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林老板,你以为踩下我一个亚鸡,油麻地就姓林了,”亚鸡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怨毒和一丝看好戏的怜悯,“你动了所有人的蛋糕,真以为凭几条枪就能把场子镇住?”

他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大人物,早就给你做好了局,等着你跳呢。”

……

他话音未落,林跃的福特轿车已经驶离了油麻地的嘈杂。

车厢里,那部黑色的保密电话震动起来。

娄晓娥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比在包厢里时还难看。

她捂住话筒,转向林跃,嗓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港督府辅政司的内线。”

“花旗银行的史密斯,半小时前进了一趟九龙城寨,他私下见了驻港英军的一名少将,还有……”

娄晓娥顿住,吐出最后两个字。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