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雨水发酸,混着死老鼠的臭味。
福特轿车停在西侧,车轮陷进烂泥地。
车轮碾过一片水洼,大片黑泥飞溅而起。
赵大山推开车门,迈步走进雨里。
他反手收起雷明顿,塞进黑色雨衣内。
随后绕到后座,撑开一把宽面黑伞。
林跃踩着皮鞋,跨出车厢。
鞋底踏上干砖,伞面雨声密集。
娄晓娥紧跟在旁,双手提着皮箱。
箱里装满空白汇票,沉得她双手发酸。
林跃抬头望去,上方铁皮棚低低压顶。
生锈屋檐层层交错,电线缠成一张乱网。
“大山,大通汇在哪条巷子?”
林跃整理西装下摆,视线扫过巷口。
“顺着这条臭水沟走,到了第三个路口。”
赵大山走在前面,靴子蹚过泥水。
“门外挂着当铺牌子,那家就是。”
三个披着雨衣的马仔,从巷子暗处钻出。
领头那人抬起手,摸向腰后。
赵大山左手翻转,军刺抵住他的咽喉。
金属棱角沾着雨水,泛出冷光。
“让潮州炳出来接客。”
赵大山压低嗓子,唾沫喷了对方一脸。
“林老板过来查账了。”
三个马仔互看一眼,连滚带爬钻回黑巷。
雨水又冲了一阵,砖缝泥垢翻涌而起。
过了片刻,包铁木门才从里面拉开。
大通汇钱庄的铺面,点着两盏汽灯。
屋里满是霉纸币味,还混着旱烟味。
一个干瘦老头,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
他年过五十,手里捻着油亮的菩提子。
此人正是潮州炳,管着城寨的黑钱流转。
林跃跨过高门槛,拉开椅子坐下。
他摸出打火机,放在指间慢慢把玩。
“炳叔,大半夜还在拨算盘。”
林跃没有点烟,只让金属盖反复开合。
“不怕把手指磨秃吗?”
潮州炳眼皮未抬,吧嗒两口旱烟管。
“林老板如今成了中环阔佬。”
潮州炳吐出青烟,烟雾隔在两人之间。
“怎么还有空闲,来这屎坑里蹚水?”
他拨动手中菩提子,珠子碰撞轻响。
“城寨有城寨的规矩。”
“大通汇从来不接外面的烂账。”
“林老板真想存钱,出门左转就有钱庄。”
林跃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
“我来这里取件东西。”
他用指尖敲了两下,木板发出闷响。
“听说远东舰队的几位长官,每月都会经过炳叔的渠道。”
“他们把成箱英镑,变成瑞士银行的数字。”
潮州炳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林跃。
浑浊的眼珠里,藏着算计和狠劲。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潮州炳拿起旱烟管,磕了磕桌沿。
“林老板,这里可是九龙城寨。”
“你只带两个保镖进来,就想诈出我的底细?”
“未免太小看我潮州炳了。”
柜台后的黑布帘掀开,刀光涌出内间。
十几个潮州打仔,拎着开山刀冲出来。
狭窄铺面很快堵满,连转身都困难。
娄晓娥掌心冒汗,往林跃身边靠了半步。
赵大山扯开雨衣,抬起雷明顿的枪口。
黑沉沉的枪管,顶住最前方打仔的脑门。
“谁敢动一下,我就轰烂他的脑袋。”
林跃没理那些刀手,视线落在柜台上。
潮州炳面前,摆着一把缺口紫砂壶。
他意念沉入系统,蓝色光幕在眼底展开。
【物品扫描完成】
【普通宜兴紫砂壶】
【内壁附着鸦片残渣】
【残渣浓度极高】
【内部藏有机关】
【壶底夹层藏着钥匙】
【钥匙对应微型保险柜】
【匹配人物扫描】
【潮州炳】
【核心把柄】
【保险柜所在位置】
【城寨东区福德祠地下室】
【保险柜内部物品】
【远东舰队后勤部长】
【威斯敏斯特上校】
【过去三年军费漂没账册】
【潮州炳私吞公款真账本】
【涉案金额五百万】
林跃眼底的光幕散去,伸出两根手指。
他轻弹紫砂壶盖,瓷器碰撞声清脆。
“炳叔,福德祠地下室的风水如何,我并不知道。”
潮州炳看着林跃,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可向前要是知道,你吞了新义安五百万公款。”
“他会先扒掉你的皮,再拆掉你的骨头。”
潮州炳手中的旱烟管,掉在柜台上。
几点火星飞溅出来,很快暗在木板上。
他盯着林跃,喉结来回滑动。
林跃的手指顺着壶身,落到壶底边缘。
“新义安的烂摊子,我没有兴趣。”
“那是你们帮派内部的事情。”
他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潮州炳。
“我要威斯敏斯特上校那本洗钱账册。”
“现在就拿给我。”
潮州炳胸膛起伏,呼吸越来越粗。
“林跃,你已经疯了。”
“那本账册,是远东舰队的命门。”
“我把账册交给你,英国人会炸平城寨。”
“英国人炸不炸城寨,我可管不着。”
林跃收回手,掏出白手帕擦拭指尖。
“你要是不交,我就让人在外面喊话。”
“让整个城寨都知道,福德祠地下室藏着五百万。”
他把白手帕扔在桌上。
“你猜,十几把刀先见血,还是几万个穷鬼先把钱庄搬空?”
潮州炳的腰背塌了下去,半截身子陷进藤椅,两条扶手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亮。
哆嗦的手探到紫砂壶底,指甲沿着壶座抠了两回,才挑出一把沾着茶垢的黄铜钥匙。
“阿九,马上去福德祠,把那个黑色铁皮箱搬过来。”
黄铜钥匙脱手飞出,被旁边的心腹慌忙接住,最后几个字从潮州炳喉咙里挤出来,已经劈了音。
墙角铜漏一滴接着一滴,屋里没人开口,直到巷外传来凌乱脚步,沾满灰尘的铁皮箱才被抬进钱庄。
锁头让人用铁钳拧断,箱盖掀起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断裂的铁皮翻在外面,边缘碰一下便会割破手掌。
娄晓娥俯身打开木箱,从夹层里捧出那本厚账册,封皮沉得坠手,纸页翻动间,旧油墨混着霉纸气钻进鼻腔。
“老板,我核过三遍,前后全能咬上,一笔也没缺。”
她把账册摊在柜面,指尖贴着一列列数目向下移动。
“每月十五号,舰队的后勤采购款先汇进怡和洋行,隔三天再由大通银行拆成数笔,分别转入瑞士联合银行的账户。”
翻到合计那页,娄晓娥喉咙干得发紧,只得抿了抿嘴唇,指尖落在末尾那串扎眼的数字旁边。
“整整三年,超过一千万英镑,全塞进虚报的军火损耗,后头还挂着大笔燃油损耗,照样是假账。”
林跃掌心覆上账册,合拢封皮,把账册收进手提箱,随后站直身体,望向柜台后的潮州炳。
“炳叔,行里的规矩我明白,这本账册,我出钱买。”
林跃把一张十万港币本票推过柜台,票角挨着紫砂壶停下,潮州炳盯着票面,双手仍旧搁在膝头。
“钱收好,尽快去澳门躲一阵。”
“香港留不得了,你若还守着这间钱庄,迟早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扣紧箱锁,林跃提起手提箱走出钱庄,赵大山踩着他的脚步跟出门,始终落后半步。
檐外的雨没有收势,水线从瓦口垂进巷道,积水已经漫过鞋面,每落下一脚,冰凉雨水便挤进鞋帮,湿透的袜子贴着脚背发沉。
回到福特轿车内,车门合拢,大半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雨点落上车顶,闷响接连不断。
林跃拿起干毛巾,从额角擦到下颌,水珠渗进布面,洇出大片深色痕迹。
“晓娥,把车载无线电台打开。”
“接通国际长途,找《泰晤士报》的亚洲首席记者。”
“告诉他,两亿英国纳税人的钱,已经不知去向。”
娄晓娥转动旋钮,开始调试信号台。
电波杂音持续片刻,线路终于接通。
林跃伸出手,从娄晓娥手中接过话筒。
“理查德先生,我是林跃。”
“华商银行联盟主席。”
电话那头传来声响,椅腿摩擦着地板。
“林先生,你如今可是新闻界的红人。”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指教?”
林跃看向车窗外,雨幕遮住远处街景。
“我手里有远东舰队后勤部,过去三年的真实账目。”
“里面详细记录了威斯敏斯特上校的手段。”
“他把一千万英镑,变成了瑞士银行存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吸气声。
“这绝对不可能。”
“军方账目属于绝密文件。”
“十分钟后,我会派人送去两页复印件。”
“复印件会塞进你下榻酒店的门缝。”
林跃靠在座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确认真伪以后,帮我办一件事。”
“二十四小时以内,暂时不要发稿。”
理查德听出交易意味,立刻压低语速。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完整原件,我会无偿送给你。”
林跃的语气始终沉稳。
“明年的普利策新闻奖,由你来拿。”
林跃将话筒按回卡槽,切断这次通话。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边的娄晓娥。
“给远东舰队司令部打电话。”
“我要找舰队总司令哈罗德将军。”
娄晓娥转动拨号盘,听筒里响起长音。
几声长音过后,电话终于接通。
林跃拿起听筒,身体靠向座椅后背。
“哈罗德将军,晚上好。”
“香港今晚的雨下得很大。”
“不知道公海那边,风浪究竟大不大?”
听筒里传来一个英国老人的腔调。
“林跃,你这个狂妄的华商。”
“你以为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我就会放掉那些商船?”
“它们涉嫌走私军火,必须接受调查。”
林跃抬起手,扯松了颈间的领带。
“将军,商船的事情稍后再谈。”
“我刚和泰晤士报的理查德先生聊过。”
“他对贵部威斯敏斯特上校的理财日记,很有兴趣。”
电话那头没了人声,只剩电波沙沙作响。
十几秒后,哈罗德的咆哮顺着线路传来。
“林跃,你竟敢伪造军方机密。”
“这是叛国罪!”
林跃换了一个坐姿,手肘压住车门扶手。
“账本到底是真是假,让军情六处去瑞士调查。”
“这件事情,没有争辩的必要。”
他看着挡风玻璃,雨水已经连成一片。
“理查德手里只有两页纸。”
“完整的原件,目前还在我的手里。”
“我给了他二十四小时,准备这篇独家新闻。”
“现在该谈谈那四艘船了。”
哈罗德粗重的喘气声,从听筒里不断传出。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跃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第一,马上解除对商船的扣押。”
“所有船员,必须毫发无损。”
“第二,怡和洋行让你们扣船,肯定给足了好处。”
“我不管他们给了多少。”
“远东舰队必须用演习误伤的名义,向华商银行联盟公开致歉。”
林跃用手指轻点膝盖,继续提出条件。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要远东舰队派出两艘驱逐舰。”
“由你们亲自为四艘商船护航。”
“一路把它们送出马六甲海峡。”
哈罗德在电话那头,彻底撕破了脸。
“你简直大言不惭!”
“你竟敢要求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为你的走私船护航!”
“将军,我需要纠正一点。”
“那四艘都是合法商船。”
“船舱里装的,全是香港市民每天离不开的生活物资。”
林跃收住敲击膝头的手指,掌心搭回裤缝旁。
“五分钟,我只等你五分钟。”
“时间一到,理查德就会把账册送进打字机,一页页誊清。”
“到那个时候,将军只能站上伦敦军事法庭。”
“这一千万英镑去了哪里,你亲自向他们解释。”
说完,林跃按下切断键,将听筒嵌回座机,喀哒一响。
车厢里的交谈就此断绝,密集的雨点砸着铁皮车顶,闷响连成一片。
赵大山坐在前排,两只手扣住方向盘,掌心的汗水洇湿了皮套。
“老板,那位洋将军,真肯认这个栽?”
林跃合拢眼皮,后脑陷进座椅头枕。
“保住政治前途,或者背下一千万英镑的黑锅,总得选择一样。”
“该怎么选择,他算得比谁都明白。”
机械怀表贴着林跃的掌心,秒针绕过表盘,一圈,两圈,足足走完五圈。
第五圈刚过,保密电话终于响了起来,铃声又密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