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耳根失去血色,掌心抵着桌沿,指甲陷进木头表面的旧漆。
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还留在桌面上,收货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份文件,三个月前,娄氏远洋根本没有接手过怡和的货。”
林跃把纸带放回桌面,视线一直留在她脸上。
窗外驶过当天第一班电车,车铃穿透晨雾,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扑着翅膀飞走。
纸带被折成两层,连同那份有着九个怡和枪手死讯的供词,一起收进林跃的西装内袋。
“我知道。”
娄晓娥抬起头,睫毛轻轻抖了两下。
“你信我?”
林跃站起身,把她垂到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侧停留片刻。
“我信你没有签过。”
手掌收回以后,他脸上仅剩的温意也淡了下去。
“三个月前,怡和洋行就把这批黄金塞进了香港。他们不仅替你落了笔,还把这颗雷埋进了九龙城寨。”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要把你,连同现在的华商联盟,一起炸沉。”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
林跃提起听筒,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嗓音,背景里夹着铁门开合的动静。
“林老板,九龙城寨那批黄金,有人来取了。”
林跃拨弄打火机的拇指停在滚轮上,火石擦出一道幽蓝的火苗。
“谁?”
“那个人自称华商银行董事。他带了一队人,已经进了城寨。”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声,男人停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黄金现在潮州炳的手里,带队提货的人姓刘,叫刘敬山。他手里有华商银行的董事证,还有一张娄小姐签名的提货单。”
娄晓娥的手撑在桌沿,掌心碰倒了半杯冷茶,茶水顺着电报纸边缘流下来,浸湿了刚才那组译码。
“刘敬山?”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绕了一圈。文华东方酒店那场饭局,那个穿灰色西装、最早开口谈入股的荣昌纺织老板,慢慢从人群里浮出来。
娄晓娥抬起脸,眉间收紧。
“那天在文华东方,最先提出入股联盟的人就是他。怡和洋行埋在华商银行里的鬼,是他?”
林跃放下听筒,电话线在桌沿晃了几圈。
“去换件衣服。”林跃取下衣架上的西装,拇指沿着翻起的衣领抹了一遍,“这件事,查尔斯和大飞在苏格兰已经替我们开了局,剩下的,该在香港收网了。”
赵大山从腋下枪套抽出雷明顿,验过弹仓,把枪塞进风衣。
“老板,要叫多少人?”
林跃推门走出办公室,皮鞋踩过走廊上还没干透的水迹。
“通知陈九,让四海安保守住城寨四个出口。再给颜雄打电话,叫他带探员封街。”
走到楼梯口,他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
“既然怡和洋行把人和货都摆到了台面上,那我们就去教教这位刘董事,什么叫死无对证。”
……
九龙城寨,福德祠后巷。
夜雨刚停,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进阴沟。
三辆摘掉车牌的货车横在巷子里,刘敬山站在车头前,灰色西装熨得齐整,头发抹满发蜡,夹着半截雪茄。
潮州炳守在当铺门前,烟丝已经填进烟锅,迟迟没有划着火柴。
“刘老板,这批货的来路经不起查。”
刘敬山弹掉雪茄灰,从公文包里抽出提货单,捏着纸角递给巷里的人看。
“这里有娄晓娥的亲笔签名,也盖着印章。人家送货上门,你却扣着不放,往后谁还敢同你做生意?”
他朝货车摆手,“把箱子亮出来。”
旁边的人立刻扯下油布。车斗里码着二十多个木箱,灯光从裂缝里照进去,露出窄窄一道金色。
巷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低吼。
一辆黑色福特顶开路边木架,碎木滚进阴沟,车头停在当铺门前。
刘敬山转过身,雪茄夹在唇边,半天没有吸上一口。
车门推开,林跃俯身下车。深色西装搭在肩头,雨后的灯光从金丝镜片上掠过。
赵大山带着二十多名黑西装散进巷子,前后出口很快被人墙堵住。四海安保的枪口在暗处若隐若现。
刘敬山咬着雪茄,脸上的错愕转眼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客套神色。
“林主席,这个时辰还亲自来城寨办业务?”
林跃走到货车旁,鞋尖碰了碰木箱底部,传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听说刘董事奉命替银行提货。”他抬眼看向刘敬山,“我过来看看手续。”
刘敬山取出那张提货单,双手递到他面前。
“娄小姐已经签字授权,我不过照章办事。”
林跃接过提货单,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压,连印章的位置也没有查看,便把纸折回去,拍在了刘敬山的胸口。
“刘董事,”林跃把‘董事’两个字咬得很轻,“华商联盟银行挂牌成立,至今还不满三个月。”
刘敬山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林主席这话什么意思?当初在文华东方,我可是真金白银拿了五十万港币入股的。”
林跃俯身,慢条斯理地掸掉箱角沾着的泥水。
“这笔钱拿得痛快。”
他直起身,目光透过镜片,死死盯住刘敬山的眼睛。
“可我刚收到消息,这批黄金,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运到了九龙城寨。”
林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阴沟里的滴水声。
“三个月前,华商联盟连个影子都没有,去哪里开这张提货单?而你的荣昌纺织,去年亏了六十多万,连纱厂的地皮都抵押给了印钞厂,连工人的薪水都发不出。”
林跃逼近了半步,皮鞋踩碎了一块青砖。
“一个三个月前还没成立的银行,一个三个月前就破产的老板。刘敬山,你拿来买董事席位的五十万现金,以及这车用来栽赃的黄金,是从怡和洋行哪个账户里支出来的?”
听到“怡和洋行”四个字,刘敬山收紧手指,雪茄纸被生生捏出裂口。
褐色烟丝落在他的西装袖口,方才那副客套的神色,彻底僵在了脸上。他怎么也想不通,林跃为何会知道怡和洋行是幕后金主。
“林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刘敬山强撑着抬高音量,“白纸黑字写着娄晓娥的名字,你这是想赖账……”
“你以为你背后的主子还能保你?”
林跃打断了他,抬手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语气冷得像带血的刀锋。
“两个小时前,苏格兰,怡和洋行的古堡地窖。”
刘敬山的瞳孔猛地缩紧,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林跃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带队的马丁已经废了,九个枪手死在地窖里。”林跃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那本记录着怡和二十年转运路线和行贿账目的‘红册’,现在在我的人手里。”
“啪嗒”一声。
刘敬山指尖的半截雪茄掉进了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泥水。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后背死死撞在货车的铁挡板上,满眼全是恐惧。
林跃向后退了半步,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大山。”
“在,老板!”赵大山大步上前,雷明顿的枪口直接顶住了刘敬山的下巴。
林跃没有再看刘敬山一眼,转头看向漆黑的雨巷。
“连人带货,全给我拖回华商银行的地下室。”
“天亮之前,我要怡和大班的桌上,放着刘董事亲笔写好的认罪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