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来了几个？进厂以后，碰过谁？”
“三个，都穿工装，脸蒙着，门卫让他们赶出去了。”
“仓库没翻，他们进门就拆测试台，装完车，又推下来一只铁柜，接的是三相电。”
“铁柜什么时候开始响的？”
“我把车间照明打开以后，它先响了两声，接着就往外吐纸带。”
“你当时离铁柜多远？”
“我站在门口，没碰铁柜，真的没碰。”
“退到院子里，照明不要关，路边的铁架和水管也别碰。”
颜雄挂上倒挡，福特车碾着碎石退出岔路，车头调转以后，朝市区方向冲去。
“大飞，你守住戴眼镜的那个，刑事组赶到以前，谁也不许碰帆布包。”
“探长，厂里那三个怎么处理？”
“把衣着、卡车样式报给总台，沿路巡警先找车，不要拦截卡车，听明白没有？”
林跃按住通话器，耳机里先传来几步急促的脚步，随后是铁门被推开的金属响声。
“林先生，他们怎么只搬测试台？那些旧机器一台都没动。”
“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那台测试设备能够检验晶体管的良率。”
“图纸还在我桌子里，抽屉锁也没撬，他们连碰都没碰。”
“先别回去检查图纸，格兰特既想灭口，也想搬走能够复制工艺的设备。”
“那只铁柜还在叫，纸带上全是G-17，它……它是不是在找您？”
“它在等我的死讯，你去院墙外面等着，任何人过来，都不许靠近车间。”
半小时后，福特车停在华商电器厂门外，铁栅栏朝里敞着，地上的卡车轮印越过院子，一直拖到车间台阶下面。
陈启明贴着院墙站立，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汗水沿着手腕钻进衬衫袖口，袖口已经洇湿一圈。
“林先生，铁柜刚才越响越快，里面还有钟表走动的声音，听着就在柜子下面。”
“计时是在打开照明以后开始的？”
“对，我合上电闸以后，它先发了两组信号，钟表才开始走。”
“颜探长，让总台登记时间，再调拆弹组和消防车过来，厂外两条街全部清人。”
颜雄伸手拿起车载电台，视线仍留在车间入口处。
“拆弹组赶过来至少要二十分钟，你还准备进去？”
“先确认装置，建军跟我走到门边，其他人留在院子里。”
王建军抢先走到车间入口，蹲下查看铁柜底脚，右手还缠着纱布，只能悬在膝盖旁边。
他的左手朝后一拦，挡住了准备跨进门槛的林跃。
“别踩门里面那块铁板，柜脚渗着油，电缆底下还压了一根细线。”
林跃收回右脚，鞋底距离铁板边缘只剩半寸。
“能够判断铁柜里面装了什么吗？”
“军用胶质炸药，渗出来的是油，装药分量不会少，柜门多半也接着防拆装置。”
“你需要什么工具？”
“检修镜、绝缘钳、干木楔，再拿一盏不用插电的灯。”
陈启明这才松开螺丝刀，把工具放回桌面，又从木箱里翻出绝缘钳和检修镜。
“灯在门卫室，我去拿灯。”
“沿着院墙行走，别碰车间外面的水管。”
林跃停在铁柜外一米，鞋尖避开地上的细线，右手贴住黑色电缆的绝缘层。
冰凉的胶皮贴上掌心，蓝色光幕铺进视野。
【危险物扫描完成】
【名称：高压计时引爆装置，附带短波收发模块】
【装药：硝酸甘油基炸药，约二点五公斤】
【剩余时间：四分十二秒】
【触发方式：断电，柜门位移，计时归零】
【通信状态：正在与九龙湾水域船台进行握手】
光幕收回以后，林跃的右手仍贴在电缆上，铁柜里面传来一记轻响，机械表针又走过一格。
“建军，柜底装药约有五斤，电源不能切断，柜门只要移动也会引爆。”
“计时器和雷管分别装在哪里？”
“隔离器在柜顶左侧，计时器装在下方，能不能把两边断开？”
“可以试试，先卡住机械击发片，再拆开计时传动，电线暂时不能碰。”
“还剩四分钟，你的右手能不能操作？”
“右手固定检修镜就够了，主要操作用左手，颜探长按照我的口令递工具。”
颜雄站到门框外，把配枪塞回枪套，从陈启明手里接过木楔和检修灯。
“都听王建军的口令，谁碰错物件，我先把谁的名字记进报告。”
“探长，把灯光送进通风口，灯架不要碰到柜皮。”
“这个角度可以吗？”
“再抬高半寸……好，停在那里，把木楔递给我。”
王建军用绝缘钳夹住通风口外侧的固定片，左手一点点拧动钳柄，受伤的右手只托着检修镜边缘。
金属片落到水泥地面，清脆的响声传出车间，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隔离器找到了，击发片还悬着，林跃，还剩多少？”
“三分零六秒。”
“灰壳底下两根传动杆，哪根连着计时器？”
“靠柜门那根，后面卡着弹簧锁，先把弹簧固定住。”
“启明，把工具台上的细铜片折两层，从地上推过来。”
陈启明扯出一截细铜片，手指来回折了两次，又趴低身体，把铜片沿着水泥地面送向门边。
“折多宽？”
“半寸就够，你别再靠近，把铜片推到白线这里。”
铜片擦过地面的灰尘，滑到王建军左手旁边。
绝缘钳夹住铜片一端，将铜片慢慢送进通风口，铁柜里面的机械表仍在走动。
“击发片卡住了，颜探长，把短柄钳递过来，手不要越过门框。”
“接住，还剩两分二十秒。”
“时间够用，你们别催我。”
钳口探进通风口，王建军调整了两次角度，柜内传出一声轻响。
机械表针没有停止，仍旧一格接一格地移动。
“传动杆已经脱开，林跃，再检查一次装置。”
林跃重新握住电缆，蓝色提示逐项铺开。
【主引爆回路已隔离】
【机械计时仍在运行】
【无线电模块保持通电】
【柜门防拆机构尚未解除】
“主引爆回路已经断开，柜门仍旧不能打开，收发机还能继续使用。”
“先别说装置安全，我要再检查一次击发片，颜探长，让拆弹组继续赶过来。”
颜雄转向车载电台，拇指按下通话键。
“总台听见没有，装置暂时隔离，拆弹组按照原计划进入厂区。”
车间里面只剩机械表针的走动声，纸带还在发报机里缓慢摩擦。
林跃回头时，才发现陈启明又把那把螺丝刀攥在了掌心，汗水已经浸过木柄。
“建军，你手上的纱布又渗血了，先从门口退出来。”
“等我把通风口固定好，柜门现在还碰不得。”
“今天这次单独计算风险出勤，医药费也记在四海公司的账上。”
“先把我弟弟建国的治疗票据记清楚，我手上这点伤，不用再算一份。”
“会计会分开登记，你和建国各算各的，不必替公司节省医药费。”
王建军把最后一块木楔塞进通风口，拨动两次击发片，确认击发片无法回落，这才踩着原路退到车间门外。
颜雄拿起车载电台，把厂区地址、炸药种类和装药分量重新报给总台。
“九龙各区留意一辆重型卡车，车上运有一套电器测试台，嫌犯共三人。”
“水警总部同步监听十四点五兆赫，查船台登记，再查今天下午准备离港的货轮。”
陈启明蹲在门外，把吐出的纸带拉到膝盖上，连续几组G-17之间，夹着一串重复出现的英文和数字。
“林先生，这里还打出了mGt-4，每次呼叫G-17之前，都会先打一次。”
“是船台呼号？”
“应该是握手用的识别码，我能够照着信号回发，可我查不到登记人。”
“颜探长，把mGt-4报给水警，让水警查船名和停泊位置。”
颜雄向总台报完呼号，电台里只剩电流杂音，迟迟没人回报。
发报机的接收轮却再次转动，纸带接连吐出三组G-17。
林跃从桌边拿起铅笔，才写两个字，笔芯便从中折断。
他把断口在桌角蹭平，继续写下一行明码。
“启明，对方能够读到我们发送的明码吗？”
“能够读到，不过机器也会保存发送内容，这些纸带最后都得交给警方。”
“保存下来正合适，先发送一句，G-17收到，请确认船台身份。”
“对方只要回复，水警能不能顺着信号找到那艘船？”
“水警配有测向设备，只要对方发送的时间够长，两边方位就能交叉锁定。”
陈启明把纸带送进发报机，手指按动电键，滴答声穿过空车间，一直传到院子里面。
几秒以后，接收轮重新转动，一行英文从机器底部缓缓吐出。
“他问我们是谁，还要求G-17报告现场结果。”
“回复对方，装置将在一分钟后完成，要求确认撤离船期。”
陈启明的手指悬在电键上，转头望向林跃。
“这么回复，会不会让他起疑？”
“他现在只想知道我死了没有，心里越急，回复的内容就越长。”
第二段明码发送出去以后，对方连续回复三行内容，最后一行带出了玛格丽特号的英文船名。
颜雄撕下抄件，递给守在车旁的警员，车载电台也在这时传出总台的回报。
“探长，总台已经确认，mGt-4登记在玛格丽特号名下，英国旗，目前停靠九龙湾七号码头。”
“船主是谁？什么时候离港？”
“代理公司申报的是傍晚六点，货单临时修改过，船长刚申请提前出港。”
“通知九龙警署封锁七号码头，水警快艇堵住航道，嫌犯涉及爆炸案，可以直接登船控制人员。”
林跃把纸带翻到背面，用铅笔重新写下一行英文，随后把纸带推到陈启明手边。
“按照这句话发送，不要添加称呼。”
“G-17收到，你的船票过期了，格兰特先生。”
电键敲完最后一组信号，对面的接收机只回复了半行乱码，通信便断了。
颜雄把所有纸带按照先后顺序叠好，装进证物袋，又在封口位置写下时间。
“对方关机了，水警测向取得的时间够不够？”
“最后两次回复都超过二十秒，方位已经锁定在九龙湾东侧。”
“七号码头停着小艇，他有可能弃船逃走。”
“水警已经封锁航道，九龙警署的人先堵仓库和陆路出口。”
车间里的机械表停在两分零五秒，街口也传来拆弹组车辆的警笛声。
带队警员检查完封锁线，要求所有人撤到院门外，炸药装置和发报机一并转入证物程序。
“林老板，这台发报机不能留在工厂，爆炸案结案以前，机器都要由差馆扣押。”
“该扣押就扣押，给线路拍照的时候让陈启明在场，他只抄录电路，不接触证物。”
“可以，照片和笔记也要分别留下副本，交给差馆备案。”
林跃转向陈启明。
“陈启明，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我只需要线路，机器归差馆。”
“被抢走的测试台，还能够重新制造吗？”
“可以，图纸和参数都在，不过本地零件凑不齐，按照原来的规格制造，至少需要六周。”
“我只给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替代台架必须通电，先用采购的管芯制造封装样管。”
“一个月只能完成第一版台架，良率未必能够通过验收。”
“你负责列出零件和预算，采购签字权也交给你，每天发现的失败原因必须登记入档。”
“那我要两名装配工，再要一名会校表的电工，夜班供电也得恢复。”
“人由你挑，月薪八百，从今天开始，你任技术总监。”
陈启明低头盯着证物登记单，拇指在纸边来回蹭了两遍，随后把螺丝刀放回工具桌。
“林先生，八百块一个月，您请的可不只是修机器的人，这条生产线出了事情，都得算到我头上。”
“对，设备丢了，你补，良率掉了，你查，缺钱直接找娄经理。”
“我要是一个月交不出样管呢？”
“先交失败记录，再交辞职信，少一张我都不收。”
陈启明把证物登记单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行，我今晚列清单。”
娄晓娥翻开随身账本，把测试台损失和新增人员工资分别登记在两栏里面。
“工厂现有的现金只够补一套普通仪表，进口零件需要动用银行备用金。”
“先保证测试台，原定订单向后推迟三天，违约金按照合同支付。”
“怡和要是借着设备损失压价呢？”
“他们搬走的只是铁架和仪表，工艺参数仍在我们手里。”
“半岛酒店已经打过两次电话，凯瑟克说原合同过时，只等您重新报价。”
“那就让凯瑟克继续等，格兰特的账册已经拿到，价格还得重新修改。”
林跃借着车门遮挡，打开系统页面，检索结果在视野里铺成数页目录。
【跨时空电商交易系统】
【检索项目：一九六五年半导体封装测试机组图纸与校准参数】
【价格：五百元】
【余额充足】
【是否购买】
“购买。”
【交易完成】
【图纸与参数已存入系统仓库】
目录写入仓库以后，林跃关闭页面，又把陈启明提到的第一批零件名称逐项记住。
车载电台再次响起，九龙警署的回报混着码头汽笛，从敞开的车门里传出来。
“玛格丽特号驾驶台已经控制，格兰特本人被扣，护照和现金都在船上。”
“公文箱里发现三本账户簿、两叠离岸汇票，还有一张军仓调拨副联。”
颜雄抓起通话器，要求登船警员继续清点证物。
林跃已经拉开福特车后门。
“王建军，明天去训练营报到，今天排爆的风险出勤单独结算。”
“我先去医院探望建国，明早八点到训练营。”
“陈启明，今晚只列清单，不许再进入封锁区。”
“明早九点以前，清单和台架草图都会放到您的桌上。”
“娄经理，把备用金和采购额度准备妥当，酒店那边谈完就签字。”
颜雄坐进驾驶位，手掌刚搭上点火钥匙，电台里又补来一条消息。
“探长，格兰特的公文箱底层还有一份过桥担保，盖的是怡和总行章。”
林跃关上车门，隔着前挡风玻璃望向半岛酒店所在的方向。
“去半岛酒店，凯瑟克等的那份合同，现在该换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