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没有碰那三个字,林跃只把戴着手套的右手停在纸页上方。
仓内六只木箱仍旧封在原位,澳门船务行的红色封签没有一处破损,铁盒里的这份授权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上面。
娄晓娥盯着担保栏看了片刻,才把声音压低。
“先把这份授权交给银行律师、海关和警务三方共同封存,原件今晚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银行律师很快取来新的防水封袋,将铁盒、钥匙和授权文件分别装好,三道封口由不同的人压下印记,陈细九低头记下封存时间和封条编号,在场人员一个没漏,连娄晓娥刚才伸手又收回去的动作,也照实写进了备注。
“我不带原件回去,只带见证复印件回去问我父亲。”
娄晓娥接过银行律师递来的复印件,压在那三个字上面的手指没有移开。
“如果这份东西真是他签的,我要他当面告诉我,什么时候允许他们把我的名字写进澳门船务行的文件里。”
林跃看着她手里的文件,没有劝她先冷静,也没有替娄半城找理由。
“回去可以,不过银行律师和陈细九必须一起跟着,复印件也要当场封回原袋,不然有人又会说你们私下改过内容。”
林跃说完便要去拿外套,左肩刚动了一下,绷带边缘就渗出暗红,娄晓娥侧过身按住他的右手,没让他再碰那件沾满尘土的外套。
“你左肩的伤口才重新缝过,今晚还要带着伤去逼问我父亲吗?”
“我就是陪你走一趟,不负责替你父亲挨骂。”
林跃说话时还带着笑意,可左臂没有再抬,只让陈细九把文件夹递到自己的右手边。
“这话说起来轻松,可要是我父亲把船厂、银行和海外航线全押在一张空白纸上,你觉得我还能只问几句就回来吗?”
“所以我才跟你一起回去,不然你一个人就要把整间书房闹翻了。”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最后没有接他的话,只让银行的车辆调头返回娄家。
雷洛留在仓门外继续看守六只木箱,蓝江带人封住排水渠和后门,阿积则被单独押上另一辆车,铁盒里的授权由陈细九贴身带着。
赶到娄家时,天色仍旧漆黑,门房刚把铁门打开,娄半城便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回家后没有换下的深色外套,袖口沾着广隆号船舱里的灰尘,右手虎口的印泥却已经洗得一点不剩。
看见女儿身后的银行律师和林跃,他的脚步停在了台阶下方。
娄晓娥没有让人把复印件交给父亲,而是先把文件摊在客厅的长桌上。
“父亲,三个月前,您是不是把一份空白弃船授权交给过澳门船务行?”
娄半城的目光落到签名位置,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份东西的正文已经被人换过了,不能只凭一个签名,就认定它是真的授权。”
“签名是真的,正文被换过,担保栏也是后来和正文一起形成的,这些都是林跃刚才在仓里核验出来的结果。”
娄晓娥把复印件推向他,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
“我现在问的不是这张纸最后是谁改的,我问的是,您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空白签名交给澳门船务行。”
客厅里只剩摆钟走动的声音,银行律师没有催促,停在供述栏上方的,是陈细九手里的笔尖。
娄半城看着女儿许久,终于没再绕开。
“我三个月前签过一份空白的弃船授权,抵押对象原本只有白鹭号。”
“您签空白文件,是为了替船厂做什么周转?”
“澳门船务行说,格兰保险行的清算还要拖三天,只要拿白鹭号作担保,船厂就能先拿到一笔短期周转款,等海外货款一到账,授权自然会撤回。”
娄半城越说声音越低,娄晓娥站在桌边,却没有替他把话接下去。
“后来他们把旧船厂和另外三艘货船写进正文,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是在第二份授权送回档案库以后才看见的,那时候文件已经进了几家机构的核验流程。”
“您看见正文被换,却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银行,更没有把原始文件交给警务委员会。”
娄晓娥的手掌压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已经发白。
“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怕一旦承认,娄家所有海外航线都会被认成共同担保。”
娄半城没有否认,脸色比刚才在船长室里还要灰败。
“只要我承认这份授权,银行就会先冻结船厂,海外货主也会同时追索,娄家三十多年留下的航线,很可能一夜之间全断掉。”
“所以您就看着他们继续用您的名字对付我,再拿娄家的船厂替他们担保?”
这句话落下以后,娄半城再也没有抬头,娄晓娥从文件夹里取出船厂经营授权,连同仓门钥匙一起放到自己面前。
“从今晚起,船务、仓储、船厂调度和银行文件,全由我独立签发。”
娄半城猛然抬起脸,想伸手去拿那串钥匙,可看见银行律师戴着封存手套,手又停了下来。
“晓娥,你接下经营权,也就把那些旧债和争议一并接到自己身上了。”
“我知道。”
娄晓娥将钥匙收进掌心,目光没有再避开父亲。
“我不会替您原谅自己,也不会替您把责任抹掉,可从今天起,谁想动用娄家的名义,都必须先有我的签字。”
林跃站在长桌另一侧,始终没替娄半城说过一句求情的话,直到娄晓娥把经营授权递给银行律师,他才提醒了一句。
“你接回船厂,也就成了他们下一份追索文件上的第一名字。”
“我不接,他们还会拿我父亲的名字继续对付我。”
娄晓娥把授权推向律师,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我接了,至少这笔旧债以后由我亲手处理。”
娄半城忽然转身进了书房,几分钟后,从暗柜最底层取出一只蒙灰的木匣,木匣打开,里面还压着一份没有送进档案库的旧契约。
他把契约摊在灯下,手指停在最后一页边缘。
“你们以为第二份授权就是全部,可真正让你们两个人都受牵连的东西,还在这份契约里。”
娄晓娥低头看去,最后一行黑字清楚写着。
林跃若拒绝担保,娄晓娥自动成为白纸扇债务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