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一役落幕,柏苑小区彻底安静下来。
死的死,逃的逃。
散落的流民在9单元肆虐,抢了好几家后,终于有几个男住户联合起来反抗,各有死伤。
流民残部不敢久留,劫掠完9单元几户低层人家的干粮杂物,裹挟着一名受惊的女子,踩着残破浮板顺着外沿水道仓皇遁入夜色。
没人追,没人救。
这是乱世最公平的因果。
整夜压抑、杀伐,稳住了整片小区的联防大局。
待到最后一遍巡防结束,早已经到了第二天晌午。
排查后确认全域无潜藏流民、无二次偷袭风险,老顾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肃杀尽数褪去,只剩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看向16单元26楼,心底藏了整夜的惦念终于浮出。
“我去一趟26楼。”
他公私分明,当众从不露半分熟稔,只为不给两个年轻人招猜忌、树非议。
外人只当他是小区联防负责人,巡查走访高层楼栋。
老顾不禁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时候。
他完成了人生当中最艰难的任务后,便主动申请了退役。
理由是,因伤退役。
不是身体的伤,是心里的伤。
他的战友、他亲手带出来的几个徒弟都在那次任务中牺牲了。
就死剩他一个。
付出巨大代价,完成了使命,可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没有朋友,没有战友,没有亲人,没有徒弟,没有爱人。
他身边空无一人。
甚至,他连家乡都没有。
老顾就是个孤儿。
那时老顾就在想,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能有未来吗?
所以他回到了唯一与自己有羁绊的地方,海城。
许多年前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女孩。
一个像阳光般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前世一定是朵向日葵,总是不自觉的围着她打转。
她那么美好,自己一个孤儿,怎么配得上她?
后来,他要出国执行任务,她要结婚了。
老顾当时就想,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有些话就不必说了,有些事也不必问了。
等他活着回来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因为长期在外执行任务,与那女孩也失联了。
他回到海城,开一家健身房,只是想在一个拥有回忆的地方生活罢了。
根本没想那健身房会有人来光顾。
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和一个脸臭臭的呆小子竟然来了。
老顾打心底喜欢他们俩。
小丫头憋着一股狠劲,戾气重。呆小子体能好,领悟力强。
很像他以前心爱的几个徒弟。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他把压箱底的招式都教给他们。
临走前,更是把自己珍藏多年、不外传的全套搏击教学影像资料,尽数拷贝赠予两人。
小丫头说,要出差一个月。老顾都想好了,等他们回来,再接着安排进阶训练,好好打磨两个好苗子。
他满心期许,静静等着两个徒弟归来续学。
可谁也未曾料到,军令突降,如山难违。
他根本等不到小丫头回来,根本没有机会道别解释。
上头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无根无蒂,无牵无挂,没有任何亲朋好友。
就算敌人想收买他,他有钱也无人分享。想威胁他,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可威胁的。油盐不进的典型,卧底的最佳人选。
出任务的地方他很熟,他在这儿潜伏了许多年,专门打击出卖华国情报的间谍,同时也收集有利于华国的情报。
但这次却荒诞得很,鹰玛丽国的佛博乐声称有东方神秘术士在husdun大肆掠夺资源,而且毫无踪迹,要求华国派出最厉害的术士协助。
老顾一开始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这算什么事儿?
后来上级解释说,正是因为异于常理,才需要他深入调查,但这只是表面上的。
更重要的是,有情报显示位于husdun的航天航空科技研发中心在两个月前收集到一些让人震惊的气候数据,但他们却从未对外公布,仿佛在暗中进行什么。
老顾的任务就是借口协助佛博乐,实际上要去调查清楚,这些情报中提到的数据到底怎么回事。
后来他深入调查,发现那些数据来源于一个叫“自缢湾”的无人岛。
这是鹰玛丽国的战略体系,称为“前沿预置”,看似无人的荒岛,其实他们留下了足够一个连随时启动的备用物资,还有监测设备。
像这种“前沿预置”的荒岛,其实都是鹰玛丽国的布局,只要有特殊情况或者突发战争,只需要投放士兵到荒岛上,就有足够的物资随时作战。
可监测设备得到异常数据后传送回husdun的研究中心,研究员认为是预置的设备因为日久失修出现了故障,所以并未有任何的处置。
至于所谓的东方神秘术士,其实就是husdun发生了离奇失窃案,佛博乐几经调查发现,当地黑帮也遭受了抢劫,而且不管怎么调查,那些黑帮分子都强调说是东方邪恶术士所为。
老顾对这次任务很不满,在他看来,肯定是黑帮偷了东西,或者飞大了,才会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
但研究中心的数据却让上级很满意,如果数据没错,霓虹国将会在未来三个月内遭受毁灭性的海啸冲击。
至于为什么研究中心没有公布数据,上级认为这是鹰玛丽国的战略布局,故意想拖垮霓虹国。
上级派人去调查鹰玛丽国“前沿预置”的战略部署时,老顾已经回了海城。
他的健身房关门大吉,没地方去,临时租了个房子,就在柏苑小区。
谁知住进来第二天就开始暴雨。
他突然想起自己调查过的研究中心数据,天生的警惕性让他不得不提防。
刚搬来的那天,因为不熟悉小区情况,8单元的邻居们都十分热情的帮他。
老顾那颗孤寂的心,就像干涸多年的荒地被尼瓜拉大瀑布彻底滋润到心底。
所以他用自己的专业素养,带着邻居们囤货、组织他们守护8单元,守护这难得的家园。
他从未想过,阔别许久,会在末世绝境、水淹围城的柏苑小区,重新遇上他仅带过一月、却最上心的两个徒弟。
……
26楼。
天光从步梯小窗斜切进来,落在女孩清冷精致的侧脸上。
林遥干脆把防盗门大大敞开,半点没有末世紧锁戒备的紧绷感,乖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瓜子,闲散又松弛。
沈逸成就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慵懒垂着眼,陪她一起等。
两人像是早有预感,笃定他今日一定会上来。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沉稳渐近,不急不缓。
林遥指尖一顿,抬眼瞬间眼睛亮了大半,带着点得逞的小狡黠:“来了。”
话音刚落,老顾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抬眼撞见这一幕,他脚步下意识一顿。
预想里的闭门肃静、居家沉寂全无。
他以为自己是贸然到访、打扰晚辈,结果,小两口正大光明、搬凳开门,专门蹲他。
空气静默半秒。
下一秒,林遥噗嗤笑出声,晃了晃手里的瓜子壳:“顾师傅,我们等你好久了。”
沈逸成微微颔首,语气松弛带笑:“顾老头,我们就猜到您会来。”
老顾看着眼前一个松弛俏皮、一个沉稳笃定的两个年轻人,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开,忍不住失笑摇头。
眼底藏着无奈,又满是纵容的欣慰。
“好丫头……臭小子!”他缓步走近,伸手抱住两个孩子,心中感慨万千。
林遥放下防备,伸手回抱了老顾:“顾师傅,我出差回来后就去健身房找你,沈逸成也给你发了无数V信,你怎么就不回呢?”
沈逸成从口袋掏出一包烟塞到老顾手里,是以前在健身房看他经常抽的五叶神,“阿遥,带老头子进去慢慢说,咱妈都做好饭了,就等顾老头呢!”
“对对对,我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就是等你来吃的。”
老顾拗不过两个年轻人的热情,笑着踏步迈入屋内。
不同于楼下黑水腥寒、残楼死寂、户户悲戚的乱世疮痍。
26楼干净、明亮、烟火温热。
就在他抬眼的一瞬,厨房方向,一道温婉柔和的身影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转身走出。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老顾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与徒弟说笑时的松弛笑意,一点点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错愕与慌乱。
林秋意端着菜,脚步也骤然停在原地。
她缓步走上前,目光仔细描摹着老顾的眉眼。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历经生死的沉稳与沧桑,可那双眼眸,依旧和记忆里一样,坦荡又热忱。
“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