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经历过一场猝不及防的黑水截杀,众人没心情再闲聊。
整条水道死寂沉沉,只有冲锋舟引擎低低的嗡鸣,破开浑浊水面。
经此一战,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再出变故。
沈逸成把船速压得极稳,尽量不靠边行驶,以免再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偷袭。
四艘橡皮艇满载物资,吃水极深,船身沉甸甸压着水面。
何煜雅依旧守在船尾,身形伫立,压得船身稳稳当当,一路沉默警戒。
沈逸成掌舵的手指始终没有松懈,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巷道、每一片阴影死角,历经沙场的警觉半点未退。
林遥立在船中,脸上的血污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故意没有擦拭唐刀上的斑斑血迹,就这么握着刀,稳稳站在冲锋艇上,随时准备砍人。
一路返程,再无半点异动。
暮色彻底压落海城,灰蒙蒙的雨雾裹着整座城区。
熟悉的柏苑楼宇轮廓,渐渐在水雾尽头浮现。
往日的小区大门、高墙路面、一楼入户大堂尽数沉在黑水之下。
最低水位淹没三楼,低洼片区直抵四楼,整栋楼下半截完全泡在浑浊死水之中。
如今全小区唯一的进出通道,只剩各单元临水的楼道窗台和外墙平台。
待船队缓缓驶入柏苑小区的水域,所有人心头骤然一沉。
前方16单元的水域、临水楼道窗户前黑压压站满了人,16单元的楼梯间也集结了不少住户。
原本老顾和沈逸成单独为8单元和16单元布置的横江拦网并未拉起,很可能被破坏了。
很显然,9单元的残余与16单元不服26楼的住户联合起来,内外一起蹲守。
16单元的住户围堵在楼梯间,让26楼的无法回单元楼内。
9单元的住户利用破木板、门板,蹲守在16单元的临水外墙平台,让26楼的无法靠近。
老弱妇孺、壮年残丁,尽数守在这片唯一的入楼口。
从白昼等到暮色,这群人就蹲守在这里,死死盯着外出搜粮队伍的归途。
冲锋舟缓缓停稳,悬浮在窗台下方的静水区域,再往前一寸,便是唯一能翻窗登楼、搬运物资的入口。
死寂被陡然打破。
“回来了!满满几船货!”
“他们出去搜了一整天,东西全齐了!”
细碎骚动从人群后方炸开,贪婪的气息瞬间笼罩整片水面。
淤伤脸男人往前踏出半步,站在外墙平台最边缘,声音嘶哑蛮横,裹着刻意的委屈与强横。
“你们外出水路畅通,满载而归。我们9单元上次流民入侵小区死伤最多,楼内损耗惨重,半点补给没有。都是一个小区邻里,凭什么你们独占活路?”
一众妇人立刻附和哭嚎,声响凄凄,铺天盖地的道德绑架自上而下压来。
“分我们一半物资!不然今日谁也别想登楼!”
“太冷血自私!看着邻里挨饿受难全然不顾!”
人群步步逼近平台边缘,彻底封死唯一的登窗通路。
8单元众人刚刚浴血杀退黑水匪徒,此刻归乡在即,却被自家邻里居高临下堵截劫掠,一腔热血瞬间被寒意浇透。
怒气翻涌而起,人人握紧手中棍棒,面色冷硬。
小魏抬头看向平台人群,声音冷沉抗辩:“我们外出全程遇险,遭黑吃黑截杀,以命换粮。这些是全队拼死换来的物资,凭什么分给坐享其成的人?”
这话彻底戳破众人私心。
平台上立刻有人炸声叫嚣:“你们有26楼的人护着!凶险轮不到你们!”
“不过是运气好!凭什么攥着物资不分邻里!”
16单元的住户围堵着单元楼的出入口,跟着叫嚣:“就是!你们26楼那么多吃的,上次还逼我们给口粮赔偿,简直就是强盗!”
“今天你们不分物资就别想回来!”
“王文强!你这个叛徒!讨好26楼过好日子,就不管我们这些邻居死活了?!”
蛮不讲理的腔调,彻底撕碎所有伪装。
这明显是冲26楼来的,沈逸成把拖拽橡皮艇的绳索解开,“小魏,你们先带着物资回8单元。合作已经结束,剩下的与你们无关。”
经过黑吃黑的打斗,小魏生出一股同生共死的微妙感情,一听这话就急了:“不行!说好了互相帮助,我们不能这个时候跑了!”
8单元的小伙子异口同声,都不愿意这个时候离开。
王文强的处境是最尴尬的,同为16单元住户,他最先投靠26楼,现在被其他住户围攻,他也被架在火上烤。
他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留在16单元的妻儿。
万一被这些伥鬼邻居抓了妻儿要挟,他该怎么办?
沈逸成从船头站起,侧身半步将林遥护在身前,抬眼望向高处人群,眼底寒霜彻起。
何煜雅紧随而立,身形魁梧如山,稳稳镇在船侧,单是伫立的压迫感,便让平台靠前的人下意识后退半寸。
可贪念终究压过恐惧。
9单元的人心底都揣着同一份荒唐侥幸。
26楼对外杀伐再狠、对流民再无情,终究是小区住户。她要顾邻里名声、顾集体舆论、顾朝夕相处的情面。
16单元的人同样想赌一把,虽然26楼母夜叉会拿刀砍人,但这么多人,老弱妇孺都有,她总不敢都砍了。
只要她有顾忌,还有底线,那就有赌赢的希望!
8单元的其他留守住户听到动静也马上出来助阵,他们所有橡皮艇都派出去搜物资,只剩下以前用过的破门板。
老顾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实木棍,身后跟着几名8单元留守青壮年,稳稳停在16单元临水平台侧边。
他没有第一时间帮谁站队,但带来的人都拿着家伙什,意思不言而喻。
喧闹的哭嚎与叫嚣声,竟下意识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弱了下去。
老顾目光先落在淤伤脸男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周遭细碎动静:“你们堵在这里,从白天等到天黑,就是为了抢这批物资?”
淤伤脸男人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却依旧硬着头皮强辩:“老顾,我们不是抢!是求公平!九单元死伤惨重,大家都快饿死了,他们满载而归,凭什么不分一口?”
“公平?”老顾轻轻嗤了一声,往前踏出一步,环视全场,字字落地有声,“我来跟你们讲什么叫公平。”
“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谁都是拿命去拼!自愿报名、风险自担、收获自得,留守住户守楼护院,自有保底分配,各司其职,这就是……”
“公平”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林遥已经拿起沈逸成的射钉枪对着围堵在16单元外墙平台的人一通扫射,无差别攻击。
雨丝落在她干净的面颊,眉眼清淡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没有人预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老顾的道理还没讲完,人情规矩还没落地,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终究是扯皮、调解、妥协、各退一步的邻里闹剧。
林遥可没这个耐心陪他们演戏。
典型乱世伥鬼。
道理?公平?
她的武器、拳头就是道理!
射钉枪声短促、沉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比任何怒骂呵斥都更有震慑力。
钢钉破空,无差别横扫前方拥挤的人群。
最前排几个叫嚣最凶的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肩膀、小臂、大腿瞬间被钉入钢钉。
“噗!”
皮肉贯穿的闷响接连响起。
惨叫声骤然炸开,刚刚躁动拥挤的人群瞬间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