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意握着弓箭,缓步走出幽暗的楼梯间。
她原本独自守家,听见楼下不寻常的吵闹,生怕女儿吃亏,便背上弓箭,锁上防爆门,开启机关后匆匆下楼。
其实林秋意早在林遥提刀抢占外墙平台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只是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露面。
贸然站出来,怕是会给女儿添麻烦,万一被那群人围攻,抓了她去威胁几个孩子,反倒是添乱。
于是她选择躲在暗处放冷箭。
选择最适合的时机,一箭定江山。
她身上衣着干净平整,发丝梳理得妥帖温柔,眉眼是常年温和待人的温润弧度。
可此刻站在一片狼藉腥气里,那股沉淀多年的阅历气场,压得所有人心口发闷。
林秋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仿佛这里不是末世小区内乱的战场,更像是领导巡视业务。
眼神冷冷看向水里狼狈扑腾的春梅姨,再掠过墙面瑟瑟发抖的张花桂,最后扫过每一个方才跟风起哄、堵路劫掠的面孔。
“我先说清楚。”林秋意语速平缓,语气家常,听不出半分凶狠,“26楼不霸道,不占人房。天灾不易,谁都想守着自己的方寸屋檐活命,这点道理我懂。”
瘫在黑水水面、浑身湿透的春梅姨,眼底一瞬掠过侥幸。
张花桂紧绷的肩膀也微微一松,暗自庆幸对方总算要讲几分情面。
可下一秒,林秋意露出温和的笑容,说着最阴狠的话:“老顾和8单元讲道义,不打老弱妇孺。可我林秋意,不讲大局。”
她目光精准锁死一众带头挑事的住户,“我不赶你们走,你们大可以继续住着。只是我记性差,心眼小。说不定哪日天气阴、心情闷,我就想起今天这一出。”
“你们不让我女儿回家,堵我女儿的路。”林秋意一只手握着弓,一只手拿着箭,每说一句,就带着压迫感往下走两步,箭头刮蹭着楼梯扶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今日堵一次路,我砍一只手。明日再嚼一次舌根,我砍一条腿。”
“希望你们家多几口人,门口结实些。”
“日子还长,咱们慢,慢,耗。”
一句话落地,突然拉弓、搭箭、瞄准,行云流水,咻的一下,手中的箭破空而出,精准的射中了在水里扑腾的春梅姨。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春梅姨的惨叫和扑水声。
渐渐没了气息。
恐惧,是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的窒息寒意。
张花桂双腿一软,后背重重磕在冰冷墙面上,浑身汗毛全部炸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以为那母夜叉已经够狠了,谁知道楼上还藏着个阴湿老鬼!
她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
得罪她女儿,除非自己滚蛋,否则守着房子,就守着无尽的恐惧。
16单元的住户终于彻底明白。
林遥是明面夜叉,拔刀见血、杀伐干脆。
林秋意是暗处阴芒,不声不响,诛心至死。
这对母女,一个疯烈镇恶,一个阴狠兜底,根本不是他们这群市井泼妇能招惹的存在。
更何况还有那冷脸冷相的小伙子,看起来一肚子坏水,和那个凶神恶煞、一身肌肉、长得像逃犯的大高个!
不止16单元。
远处其他单元露在水线上的窗台、夹缝阴影里,无数偷偷探头观望的住户,此刻尽数屏住呼吸,心底震骇翻腾。
从前众人只当26楼的小姑娘不好惹,打架拼命、出手狠辣。
今日一战才彻底看清,26楼全员疯批!
小的敢当众拔刀屠恶,大的敢暗处悬债索命。
明面上是不要命的疯批,私底下是记仇到底的阴湿。
谁日后再敢嚼26楼半句闲话、再敢动半分贪念、再敢抱团背刺,下场要么当场见血,要么日夜难安。
侧边平台。
老顾握着实木棍静静立着,看着语气温柔、手段诛心的林秋意,非但没有半分不适,反倒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他认识年轻时的林秋意。
当年初见她时,她便是这样英姿飒爽。
那时他还没被上级选入特勤队,偶然在飞镖俱乐部遇见她。
穿着白衬衣配红色小马甲,明媚,阳光,明眸皓齿笑着与人比赛掷飞镖。
老顾就像向日葵,阳光走到哪,他就转到哪儿。他主动去跟她提出比一场,不用飞镖,用花瓣树叶。
一手神奇的落叶飞花,果然让女孩赞叹不已。
阳光终于照在他身上。
女孩像百灵鸟似的围着他讨教。
他一辈子孤独,从未觉得心头如此暖融融的舒服。
看着她如今为了护女、为了安家,一身阴狠城府,说出这般冷绝诛心的话,老顾不仅没有碎掉滤镜,反而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林秋意。
他突然觉得,阳光真好。
8单元跟在老顾身边的小伙子们,看到老顾这莫名其妙的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他们还是犯嘀咕,老顾到底在笑什么?
场上局势彻底落定。
没人再敢拦路,没人再敢叫嚣,没人再敢提分物资半句。
8、16单元核心同盟众人沉默转运物资,动作沉稳有序。
5、6、7、12、13、14、15单元的合作住户远远观望,态度敬畏中立,无人掺和私仇,也无人再对26楼生出半点觊觎之心。
内外阵营、亲疏远近、强弱底线,经此一役,彻底分明。
待最后一袋物资翻窗运入楼栋,喧嚣彻底散尽。
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吞没所有人。
短短一日一夜,所有人高度紧绷、神经绷断数次。
厮杀、对峙、防暗箭、防人心,年轻人早已筋疲力尽。
“歇几天吧。”
小魏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物资够一阵子的了。”
8单元一众小伙子纷纷点头。
拼命拼得太久,身心俱疲,再紧绷下去,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先垮。
……
26楼的防盗门和防爆门再次关上。
白日的喧嚣与锋利尽数褪去,可夜深人静时,人心深处的褶皱,才会悄悄翻涌。
夜半微凉。
顶楼晚风潮湿阴冷,裹挟着连绵不绝的雨。
何煜雅独自靠在护栏边,高大魁梧的身形在夜色里透着少见的落寞。
过往的二十多年,他眼里只有球场、输赢、热血青春,一生坦坦荡荡。
虽然很多人都怕了他的长相,说他凶神恶煞,可他从未伤害任何人。
反而在暴雨围困之初,在w大学帮了不少人,甚至害得自己饿肚子。
可现在……
夜风掠过指尖,他宽大的手掌微微发抖。
第一次杀人的画面、对方绝望的挣扎、喷涌的血色、溺水者凄厉的哭喊,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不安、茫然、撕扯、自我怀疑。
骨子里的善良,与乱世被逼出来的狠戾,在心底反复冲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喉结滚动,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与挣扎。
一种恶心反胃的生理不适拉扯着他。
身后脚步轻浅。
林遥与沈逸成并肩走来,静静停在他身侧。
两人都看得懂他的挣扎。
全队最累的从来不止刀口搏命的人,还有被迫亲手碾碎初心、亲手杀掉温柔的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