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眉头紧紧蹙起，清冷的面容上凝着几分忧虑与不快，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不满对方用这种强人所难的方式逼迫老顾，也不满官方近乎道德绑架的方式。
“我们外出不过三五天，没想到他们会死死盯着8单元的菜。”
此前众人都清楚，8单元住户们靠着泡沫箱盛土，在室内培育耐涝耐寒的家常蔬菜，不靠精密技术，胜在规模不小、持续产出稳定。
菜苗子都是8单元青壮年在暴雨初期拼了命在外面找回来的，能有这个规模，付出了不少心血。
若不是为了改善住户伙食，他们也不会拿出去水上交易市场做置换，也不会引起官方的注意。
在全城绿植尽数被极寒冻绝的当下，这片室内土培菜成了为数不多的新鲜菜源。
沈逸成神色沉稳审慎，在他看来，张处长一行未必是敌人，却也未必是朋友。
末世之中，很难仅用好坏来形容某个人。
“张处长上次来找顾叔谈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值守。天灾接连不断，冰雹伤人、极寒封城，民生凋敝、伤病遍野，他一门心思扑在救灾维稳上，并非心怀歹念之辈。”何煜雅忍不住为张处长辩解两句。
“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沈逸成缓缓剖析，语气客观，“他要顾及整片城区数万幸存者的生计，眼下缺菜引发的各类病症大范围蔓延，官方储备早已见底，他急着找菜源、救百姓，行事自然急躁强硬。
可站在老顾和8单元住户的角度，这些蔬菜是他们一整个单元过冬的口粮，断了菜，一大家子人都熬不过寒冬。两边各有难处，也就成了死局。”
何煜雅在一旁点头附和，顺着话头补充内情，眉眼间满是忧心：“情况确实如此。之前暴雨、冰雹轮番来袭，8单元不少土培蔬菜受损减产，大家好不容易保住一部分菜株，本就攥紧了口粮准备过冬。
这笔买卖是极寒前开始交涉的，还没谈好，极寒就来了。所以官方迫不及待上门议价收购，生怕8单元反悔这个交易。”
“顾叔原本是想匀一部分出来交易的，可官方的胃口越来越大，先是要收走半数菜品，后来索性要求8单元全数供给官方驻地，还要让顾叔牵头，把这套泡沫箱土培的法子在官方营地全面推广。”
何煜雅叹了口气：“顾叔犯了难。真把菜全都交出去，8单元几十户人冬日里就彻底断了鲜菜。可张处长也是真急，每日带着队员往返数次，晓之以灾情、动之以情理，甚至直言，再没有新鲜蔬菜补充，底层流民和驻守人员的病患会越来越多，局面会彻底失控。”
“今早天刚亮，张处长亲自上门约谈。他没有动用武力威胁，只是反复陈述全城的困境，又拿片区老弱病患的处境相劝。顾叔不想当场把关系闹僵，只好跟着对方去临时驻点详谈，这一去，便是四五个小时。”
方彦博站在楼道一侧，认真听完前因后果，理清了其中的纠葛：“说白了，不是恶意算计，而是生存资源的分配冲突。张处长为公救灾，顾叔要护着同单元邻里，两方立场相悖，谁都不肯轻易退让。”
楼道里寒风穿过窗缝，卷起细碎冰沫，众人沉默片刻。
大家都明白张处长的难处，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8单元的生存根基被掏空。
8单元和26楼素来交好，老顾更是亦师亦友，于情于理，都不能坐视不理。
林遥压下心头的焦躁，冷哼一声：“官字两个口，顾叔哪里说得过他！惯会给人戴高帽的！救援的时候他们觉得柏苑地段好，所以根本不来看一眼。现在倒是来得勤快！”
这话多少带着点讽刺和阴阳怪气，方彦博不敢应声，只能撇撇嘴，何煜雅倒是清楚，林遥一向不赞同与官方合作。
沈逸成知道她心中是有芥蒂的，因为上一世的黑市就有官方参与或者默许的手笔。
前世今生，林遥都未曾得到过官方的救助，所以对官方打从心底里抗拒。
“现在该如何行动？”方彦博主动询问，“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位顾叔被带到哪里。”
沈逸成目光扫过崭新的防线，思路清晰，“25楼岗哨交给方彦博负责，26楼有我岳母大人坐镇，没人能攻上去的，你守住这里就行。”
他快速做出分兵部署：“小雅，你立刻赶去8单元，帮助小魏守好8单元的仓库和蔬菜，如果还有活株，更得寸步不离。老顾离开太久，我怕他们人心浮动。”
何煜雅应声领命：“我这就过去。”
“我和阿遥，轻装下山。”沈逸成看向身旁的林遥，语气笃定，“我们不带大批器械，也不摆出对峙的姿态，以中间人、朋友的身份前往官方临时驻点。一来接回顾叔，二来和张处长当面谈一谈，把两边的底线摆明白。”
“就按这个安排来。”林遥神色恢复冷静，露出一个狭促的笑意：“我倒是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你的主意最香了，一点都不馊。”沈逸成宠溺的摸摸她的头，“是不是想把官方引去黑市？”
“你又知道？”林遥惊讶了一瞬，随即释然，笑着掐他腹肌，“肚子里的蛔虫。”
小两口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打闹起来，何煜雅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厚外套，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赶往8单元稳住人心。
方彦博收拾好2501，便立刻走到楼梯转角，逐一检查防盗门的锁具，坚守值守岗位。
楼道里很快只剩下林遥与沈逸成二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检查随身的武器与手电，动作干脆利落。
沈逸成率先抬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沉稳响起。
“走吧，去会一会这位一心救灾的张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