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废弃公路,李国栋的扩音喇叭声在山谷里打着旋,撞在半山的防御工事上,弹回冷硬的回音。
周家叔侄三人站成在半山山脚,神色各异。
周宏远穿着熨帖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指尖捏着半支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脸上没什么过激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李国栋这顶 “囤积居奇、煽动流民” 的帽子扣得太准,正好踩在周家的七寸上。
流民确实是他们煽动去柏苑的,只是怎么会转头去了官方安置点,他到现在都没想通。
“爸,二叔,跟他废什么话!”
周子旭攥着拳头往前凑了半步,脸上满是被宠坏的骄纵戾气,“直接让人冲下去,把他们打回去就是!我就不信李国栋真敢炮轰半山!天灾都大半年了,哪来的什么援军,肯定是他编出来唬人的!”
他声音拔尖,带着有恃无恐的张扬。想到每次半山开会,许明坤这犊子都坐在主位,连自己父亲都要让他两分,而他身为周家金孙,只能站在父亲身后,周子旭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做点什么把许家的气焰压下去。
“闭嘴。”周宏远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周子旭脖子一梗,还想反驳,可对上父亲的眼神,终究还是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服气。
他最恨父亲这副端着架子的样子,更恨许明坤年纪轻轻就手握许家实权,自己却还要事事看长辈脸色。
周宏琛靠在冰冷的工事墙上,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他全程没说话,只抬眼往山下官方阵地扫了一眼,又慢悠悠收回目光,仿佛眼前的对峙和他毫无关系。
现在周宏琛手上有部分周家的物资,只要守着自己那点私产,等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撞得头破血流,总有自己的好日子。
“怎么看?” 周宏远转头问他,语气平淡。
周宏琛弹了弹烟灰,声音没什么起伏:“还能怎么看。他要的是粮食,不是开战。真打起来,他那点人不够看,可我们也落不下好。援军是真是假,没人敢赌。”
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周宏远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李国栋没开口要多少粮食,只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会是小数目。
就这么白白交出去,他不甘心。
就在这时……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一前一后差了不到半秒,在空旷的雪地里刺耳得要命。
山下官方阵地上,举着望远镜的侦察兵闷哼一声,眉心飙出一股血箭,直挺挺倒了下去。
工事顶端,一个正探身观察的半山保镖也应声栽倒,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尸体顺着斜坡滚下来,正好停在周宏琛脚边。
“他们开枪了!”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瞬间点燃了两边士兵的情绪。
“妈的!敢杀人!” 工事里的半山保镖红了眼,端起冲锋枪就往山下扫射,子弹打在废弃车辆的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
官方的士兵也本能地卧倒还击,密集的枪声瞬间响彻山谷,雪沫子被打得四处飞溅。
“都住手!谁让你们开枪的?!”
周宏远脸色骤变,第一时间按住了身边要冲出去的护卫,厉声喝止。
他心里门清,自己没下过开枪的命令,李国栋也不可能先动手,真打起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这枪来得太蹊跷了。
可士兵们已经被枪声激红了眼,耳边全是呼啸的子弹声,哪里还听得见喝止,枪声反倒越来越密。
“有人挑事!”
周宏琛终于踩灭了烟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却像一瓢冷水浇在周宏远心头,“想让我们和官方两败俱伤。”
周宏远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当然也想到了,可眼下场面已经失控,再打下去,想停都停不了。
山下的李国栋也一样。
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侦察兵,瞳孔骤缩,第一反应不是下令猛攻,而是拔枪朝天开了一枪,厉声大吼:“全体停火!都给我住手!”
可枪声太吵,前排的士兵根本听不见。
张处长扑到他身边,急得嗓子都哑了:“长官!怎么办?半山那边火力太猛了!”
李国栋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速盘算。
不对,太不对了。
他只是来逼粮的,根本没打算真死人。
半山那边更怕援军清算,绝不可能先开枪。这两枪精准打死两边各一个人,摆明了是要把战火挑起来。
“是第三方。” 李国栋沉声道,“有人想让我们和半山死磕。”
张处长愣了一下:“第三方?是黑市?”
“不确定。” 李国栋摇了摇头,眼神锐利,“但不管是谁,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遂了别人的意。传令下去,压制火力,别往死里打,等半山那边先松口。”
半山主楼会议室里,此刻也乱成了一锅粥。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往里传,管家跑得满头是汗:“老夫人!正门交火了!两边都死人了!”
“老夫人!西侧小粮仓遇袭!守卫死了两个,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
周老太坐在主位上,紫檀拐杖重重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脸上没什么慌乱,只有眼底的戾气泄露了情绪:“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场面还吓不住她。
叶文彬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急切却不失分寸:“老夫人,不能再打了。援军的消息还没辨真假,真和官方撕破脸,我们半山谁也脱不了干系。现在最要紧的是停火谈判,粮食给一点没关系,保住名分、不被定性成黑恶势力才是正事。”
他代表叶家,手里握着建筑设备和钢材,最看重的就是 “合规” 二字。
等将来秩序恢复,只有身家清白的人才能站稳脚跟。